“出院后想去哪儿?”
“都可以。”
赵砚明走上前,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余越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赵砚明这样。那个总是居高临下的人,突然蹲在自己脚边。
“余越,你恨我吗?”
余越想了一会儿,摇头:“不恨。”
“为什么不恨?”
“恨的对立面是爱。”余越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我不爱你。”
赵砚明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宁愿余越恨他入骨,宁愿余越扑上来打他咬他,至少那证明余越还有情绪,还是个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具精致但空心的躯体。
“那你……”赵砚明声音发颤,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还想要什么吗?任何东西,我都给你弄来。”
余越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砚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
“赵砚明。”
余越很久没有叫过他大名了,眼神期待着余越的下一个要求。
“你想和我睡吗?和我睡完之后可不可以放过我?”话音刚落,余越伸手去扒自己的衬衣纽扣。指节有些笨拙,第一个扣子在他手里扒了半天才扒开。
赵砚明一步上前止住了他动作,想把人揽进怀里。但余越在他靠过来的第一反应是往后躲,然后又慢腾腾地往他的方向移了一点,闭上了眼。
“越越,”赵砚明把那枚解开的扣子重新扣上,然后退后了一步,保持了余越心里的安全距离,“累了吗,好好睡一觉,好不好?我出去,不打扰你睡觉。”
“嗯。”余越点头,然后乖顺的躺下。
在离开之前,余越叫住了他,“我不喜欢这里。”
赵砚明懂了。医院的环境,医护的关心,他的守候。这些对余越来说都是压力。每一句问候,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陪伴,都在提醒他:你是个病人,你需要被照顾,你欠了很多人情。
余越想回到那种彻底放空的状态。不被打扰,不被期待,不被爱。
“好。”赵砚明说,“我在门口,有需要就叫我,好吗?”
余越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困惑。
他不理解赵砚明为什么这样做。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放下工作,守在这里,接受他所有无理的要求。
但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扭转了身子,闭上眼睛。
赵砚明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但余光一直往病房内扫。
余越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赵砚明知道他没睡,在装睡,赵砚明就这么守着。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夕阳开始西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余越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暖色。那张脸在夕阳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赵砚明轻轻起身进房,想去拉窗帘,怕阳光晃他眼睛。
刚一动,余越就睁开了眼。
“吵到你了?”赵砚明低声问。
余越摇头。他慢慢坐起来,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久到那片橙色变成了深红。
“以前……”余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星睿说,要带我去海边看日落。”
赵砚明心脏猛地一跳,不敢接话,怕打断。
“后来他死了。”余越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再后来,你说要带我去。现在……”
他没说下去。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像用画笔最后划了一道,然后颜料用完了。
“赵砚明,你说的话,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实现?”
赵砚明喉咙发紧,紧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用力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会实现的。等你好了,我们立刻就去。”
余越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还在做梦的人。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又在骗我,可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天夜里,赵砚明失眠了。
他躺在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想着余越那句话:你说的话,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实现?
他想起自己承诺过多少事。带他去看海,保护他不受伤害,永远站在他这边。
然后呢?
然后他亲手把他推进了深渊。
凌晨三点,赵砚明爬起来,走到余越床边。
余越睡着了。这次是真睡,吃了药,呼吸很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终于不再紧绷,不再空白,有了一点柔和。
赵砚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张医生说过的话:要给他一个活着的理由,任何理由都行,哪怕是为了恨你。
他忽然明白了。
余越需要的不是无微不至的看护,不是小心翼翼的爱,不是那些听起来很美但永远实现不了的承诺。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愿意睁开眼睛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是“恨我吧。”
赵砚明轻声说,对着睡着的人,“余越,恨我吧。只要你还活着,怎么恨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