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明在村口那户农家彻底安顿下来,那架势看着像准备打持久战。
每天早上天刚亮,他就晃悠到老宅门口,也不进去,就靠在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树上。余越出来打水,他就默默跟在后面,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余越去小卖部,他就远远缀着,像个见不得光的跟踪狂。
余越当他是空气。
第三天,赵砚明终于忍不住了。那天下午余越又在给那几盆枯枝浇水,赵砚明走过去,蹲在边上。
“这花已经死了。”他说。
余越没抬头,水壶稳稳地浇着:“我知道。”
“那还浇什么?”
“习惯了。”余越把水壶放下,看着那些枯枝,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而且,万一活了呢。”
赵砚明心里堵得慌。他伸手想去碰那些枯枝,手指刚伸出去,又缩回来。
“茉莉喜阳,”他说,“你这儿太阴了,得搬出去晒晒。”
“嗯。”余越点点头,“赵总说得对。”
语气恭顺,像听话的好学生。可赵砚明宁愿他骂自己,打自己,哪怕踹自己两脚都行。而不是现在这样,礼貌、疏离、把他当个普通路人。
“余越……”赵砚明伸手,想碰他的肩膀。
余越猛地往后一退,那反应像被烫着似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请别碰我。”
赵砚明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我有病。”余越看着他,认真地说,像在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医生说,可能会传染。”
赵砚明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不会传染的……”
“会的,”余越坚持,“负面情绪会传染,赵总,你离我远点,别被我传染了。你还有大好前程,别毁在我这里。”
他说得那么诚恳,是真的在为赵砚明考虑。就好像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就好像赵砚明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他得劝这个好心人别管闲事。
赵砚明眼眶发红:“余越,我不在乎什么前程。我在乎的是你。”
余越歪着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认真想了想。
“可是,我不在乎你。”
这句话比刀子还锋利。捅进去,还转了一圈。
赵砚明脸色瞬间惨白。
余越没再看他,提着水壶进屋了。这次门没关,敞开着,可赵砚明一步都迈不进去。他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第七天,赵砚明开始做饭。
他借了农户的厨房,又找农户买了只土鸡,认认真真地炖了锅鸡汤,还炒了两个青菜,用保温桶装着,端到老宅门口。
余越看见保温桶,没动。
“吃吧。”赵砚明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太瘦了。”
余越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然后他打开保温桶,把鸡汤、米饭、青菜全都倒进一个破碗里。端着碗,走到墙角。那里有个破盘子,是野猫吃饭的地方。
他把饭菜倒进猫盘里。
“我不饿。”他对赵砚明说,“给猫吃吧。”
赵砚明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野猫闻到香味,警惕地走过来,很快把饭菜吃光了。边吃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感谢。
余越看着猫吃,嘴角弯了弯。那是赵砚明半个月来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它比我会享受。”余越说。
赵砚明喉咙发堵,半天才挤出声音:“余越,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余越摇头,“我只是……吃不下。看到食物就想吐,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
他转身进屋,留下赵砚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那天晚上,赵砚明没回农户家。他坐在老宅门外的石阶上,背靠着墙,就那么坐着。山里的夜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把外套裹紧,还是冷。
冷就冷吧,又冷不死。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声音。很轻,像是被捂住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叫。
余越在哭。
赵砚明猛地坐直了,想冲进去。可手刚碰到门板,又停住了。余越白天装得那么平静,一定不愿意被人看见夜里崩溃的样子。要是这时候闯进去,他以后连哭都不敢哭了。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台阶上。
哭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渐渐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找药。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
赵砚明仰头看着天。山里的星星真亮,密密麻麻的。他忽然想起余越以前说过的话,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那时候余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以后想变成最亮的那颗。
现在呢?那颗星星灭了。
第二天早上,余越出来的时候,眼睛果然肿着。但他看见赵砚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像昨天晚上的崩溃从来没发生过。
“赵总还没走?”他问。
“我不走。”赵砚明说,“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余越笑了,那笑容淡得像水:“那您可能要等很久了。”
“我等。”
余越没再说话,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一下,一下,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
赵砚明站在边上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余越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工作室,穿着破洞牛仔裤,一头小卷头很蓬松,一脸不耐烦。但眼睛里有光,那种不服输的光。
现在那束光没了,他亲手掐灭的。
第十天,赵砚明发现药瓶快空了。
余越每天吃三片抗抑郁药,两片安眠药。那个白色塑料瓶里,原本满满一瓶,现在只剩薄薄一层。赵砚明趁余越不注意,偷偷看了瓶身上的标签,是榆阳那家医院的药房开的。
他跑去镇上药店,想买同样的药。店员一看处方药,摇头:“这个得有医生证明,我们卖不了。”
他打电话给榆阳的医生朋友,把情况说了。朋友听完,语气严肃起来:“砚明,那个药不能断。断药反应很可怕,有些人会出现严重的戒断症状,恶心、头晕、失眠加重,最可怕的是自杀倾向会飙升,你最好赶紧带他回来治疗。”
“他不肯跟我走。”
“那就强制送医。”朋友说,“为了他好,哪怕他恨你。”
为了他好。
又是这四个字。
赵砚明挂了电话,看着手里空空的药袋,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恶心透了。
那天傍晚,余越坐在院子里看日落。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美得不像话。余越就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片红色慢慢变暗。
赵砚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余越,药快吃完了。”他轻声说。
“嗯。”余越看着远处,“我知道。”
“跟我回榆阳吧,我带你去看医生,开药,好好治疗。”
余越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