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余越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安静,没人打扰,等药吃完了,我就睡觉。一直睡,不用再醒过来。”
他说得那么轻松,死亡好像成了最好的归宿。
赵砚明抓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余越,别这样....”
余越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他慢慢抽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哪样?”
这句话噎住了赵砚明,声音开始发抖,“我爱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余越看着他,似乎想在他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爱?”余越重复这个字,像在品尝一颗怪味的糖,“赵砚明,你那不叫爱,叫掌控欲。你想把我治好,把我变回那个依赖你需要你的余越。那样你就能赎罪了,就能心安理得地说:看,我拯救了他。”
他站起来,俯视着赵砚明。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可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可是赵砚明,我不想被拯救了。我就想这样,尊重一下我的个人意愿,好吗?”
说完,他转身进屋。
这一次,门关上了,还上了门闩。
赵砚明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看着天边的最后一丝光消失,看着黑暗一点一点把他吞没。
第十九天的夜里。药瓶终于见底了。
赵砚明躺在农户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他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到老宅窗外。
屋里亮着灯。余越很少开灯,除非有什么必要的事。
赵砚明心里一紧,凑近窗纸那个破洞,往里看。
余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白色药瓶。他把瓶子倒过来,最后几颗药落在掌心。他开始数,一颗一颗,嘴唇轻轻动着。
“一、二、三……七、八。”他轻声数着。
然后看着那八颗安眠药,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解脱。
“这些就够了。”他轻声说,“吃完,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赵砚明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力拍门:“余越!开门!”
屋里没动静。
“余越!开门!求你了!我求你了!”
还是没动静,死一般的安静。
赵砚明后退两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木门。老旧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门闩很结实。他继续撞,肩膀疼得像要裂开,但他顾不上。
第三下,门闩终于断了。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赵砚明冲进去,看见余越正拿起那五颗药,准备往嘴里送。
“不要!”
他扑过去,一把抢下药瓶。药片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滚到床底下,有几颗滚到墙角。
余越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眼神从茫然,到困惑,最后慢慢聚焦。
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裂开了一道缝。
“还给我。”余越说,声音很轻。
赵砚明把药瓶藏在身后,喘着粗气:“不。余越,你不能.....”
“还给我!”余越突然提高声音,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发红,呼吸急促,身体开始剧烈发抖。愤怒,被压抑了三个月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砚明,你还想怎样?!”他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骗我,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现在连死都不让我死?!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扑过来,拼命抢药瓶。赵砚明死死护住,两人扭打在一起。余越很瘦,根本没力气,但他像疯了一样,又抓又咬。赵砚明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脖子上被咬了一口,但他不松手。
“你杀了我吧!”余越哭着喊,眼泪终于流下来,“你直接杀了我!比这样折磨我好!”
“我不会让你死!”赵砚明吼回去,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余越,你要恨就恨我,要打就打我!但你不能死!你不能……”
余越突然停下所有动作,瘫坐在地上,像一堆被抽掉骨头的烂肉。他仰着头看着赵砚明,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浓烈的、纯粹的、能把人烧成灰烬的恨意。
“赵砚明。”他一字一句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赵砚明跪下来,一把抱住他。
余越太瘦了,抱在怀里硌得慌,全是骨头。赵砚明把他箍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恨吧。”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只要你还活着,怎么恨我都行。”
余越在他怀里,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然后慢慢地开始颤抖。
从轻微的颤抖,到剧烈的无法控制。他张大嘴,想哭,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破碎的抽气声。
三个月的麻木,三个月的死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抓住赵砚明的衣服,把脸埋进去,终于嚎啕大哭。
那哭声嘶哑、绝望、像濒死动物的哀鸣。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赵砚明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伤疤,永远都在。
余越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后累得睡着了。睡着了还在抽泣,偶尔抖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
赵砚明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看着地上散落的药片,一颗一颗捡起来。
八颗安眠药,还差一颗。
他在床底下找到了最后一颗。
他把所有药片装进自己口袋,然后转过头,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睡着的余越终于不那么紧绷了。眉头还是皱着,但至少不再像白天那样,用一层壳把自己包起来。
赵砚明伸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轻声说,“这辈子都不会。”
余越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轻轻张合,像是在说什么。赵砚明凑近了听,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
“奶奶……我回来了……”
赵砚明眼眶又红了,突然想起余越说过的话。
“万一活了呢。”
他看着那几盆茉莉,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把那几盆茉莉一盆一盆搬到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
万一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