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他尝试给那几盆枯死的茉莉浇水。
枯枝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还是每天浇。也不知道是浇给花看,还是浇给自己看。权当是个仪式吧,证明自己还活着。
第十四天,下雨了。山里的雨又急又猛,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他坐在门槛上看雨,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忽然想起赵砚明说过的一句话:“下雨天最适合复盘。”
赵砚明。
余越开始止不住的冷笑,复盘什么?复盘自己是怎么被一步步骗进陷阱的?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但也只有那么几滴,很快就停了。他发现自己连悲伤都是短暂的,像是用过的纸巾,挤不出更多水分。
第二十一天,安眠药开始不管用了。
夜里开始做噩梦。梦见跌停的数字变成鬼魂追他,梦见赵砚明站在悬崖边对他笑,梦见父母签下一张又一张卖身契。他们在梦里问:儿子,怎么办?
他回答不出来。每次惊醒,浑身冷汗。他就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数星星。
山里的星空真的很亮。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碎钻带子。城里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城里的星星都被霓虹灯淹死了。
李星睿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余越仰头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哪颗星星像李星睿。
也可能李星睿根本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不像他,活着还不如死了。
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但矫情也没用了,想矫情的前提是有人能接住。
一个月后,之前临时买的食物吃完了。
他不得不走出院子,去村口的小卖部。
村子是真的小,十几户人家,年轻人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老人。那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走过,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洗得发蓝的围裙。看见余越进来,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这眼神余越懂,是村里人对陌生人的本能反应。
“小伙子,没见过你啊?”
“我住山脚老宅。”余越说,“奶奶的屋子。”
“哦,余婆婆的孙子啊!”老太太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都长这么大了!你奶奶走得早,可惜了……她人可好了,以前经常来我这买针线,还给我送过茉莉花……”
余越点点头,拿了挂面、盐,还有几包榨菜。
“就吃这些啊?”老太太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皱眉,“没点肉?”
“不用。”
“唉……”老太太叹口气,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几个鸡蛋,硬塞到他手里,“自家鸡下的,拿着。好好的孩子,瘦成什么样了。”
余越想拒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放下钱,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和别人的嘀咕声,压低了,但还是飘进耳朵:“……余婆婆的孙子,听说在城里……看着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呢。
余越自己也说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他在路边草丛里看见一只野猫。瘦骨嶙峋的母猫,躺在草丛里,身边三只小猫闭着眼睛在吃奶。母猫看见他,眼神警惕,但没有跑。大概是太虚弱了,动不了。
余越蹲下来,跟它对视。
生命还在继续。
只是与他无关。
他把口袋里的鸡蛋掏出来一个,轻轻放在草丛边。
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母猫已经低下头,在舔那个鸡蛋。
余越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鸟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什么。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可他的盼头呢?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云很白,天很蓝,太阳照在身上有点暖。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