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越在家昏睡了一整天。
说是睡,其实是半昏迷。身体像被抽空沙袋的皮囊,软塌塌陷进床垫里,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脑子停不下来,反复播放崩塌的那些瞬间:屏幕跳绿的刹那,新闻弹出的红色标题,陈先生电话里那句“我们很遗憾”。
每次快要沉入睡眠,就会梦见跌停板上一排排的卖单,梦见赵砚明隔着人群看他的眼神——那么冷,像从不认识他。
然后惊醒。
窗外从白天变成黄昏,从黄昏变成深夜。他不知道自己醒过几次,只知道每次睁眼,天光的颜色都不一样。
傍晚,饿得实在受不住了。
他撑着床沿爬起来,扶着墙摸到厨房。冰箱门拉开,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边角已经鼓胀变形。
他拧开水龙头,对着嘴接了几口自来水。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又躺回床上。
手机被收走了。不知道是调查需要,还是赵砚明怕他乱说话。家里只剩一台落灰的座机,米白色,听筒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它响过几次。
第一次,他盯着那台座机看了很久,没接。
第二次,他拔了电话线。
后来连座机也不响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
深夜,他再次被胃里翻涌的饥饿感扯醒。
这次实在躺不住了。他翻身下床,从衣架上扯下那件穿了三四天的外套,胡乱套上,摸黑出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头发乱成鸟窝,眼窝深陷,颧骨的弧度比一周前明显许多。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觉得陌生。
他移开视线。
雨在傍晚停了,但地上全是积水。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一片破碎的镜面,他踩过那些水洼,鞋袜湿透也懒得躲。
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和茶叶蛋的气味,他以前从不觉得这个味道好闻。
他拿了个面包,又从冷柜里取出一罐咖啡。结账时,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女孩本来在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眼,看见他,手指顿在屏幕上。
“十……十二块。”她结巴了。
余越从口袋里摸出现金——钱包里最后一张红色的钞票,不知道揣了多久,边角都卷起来了。
女孩接过钱,找零的时候一直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他。
他接过零钱,撕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他走出便利店,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十月末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他把外套领口拢紧,慢慢嚼着那块面包,一口一口,像完成某种机械的吞咽程序。
街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溅起水花,在尾灯里拉成两道转瞬即逝的光。
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从他面前走过。女孩笑着说什么,男孩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余越看着,回想起那天晚上,赵砚明在他家客厅蹲下来,仰着头,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
那么轻——像怕惊醒他。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包装纸揉成团,起身扔进垃圾桶。
然后往回走。路过报刊亭时,他瞥见晨间报纸已经上架。财经版头条,巨大的黑体字。
《天才陨落:神秘操手余越涉内幕交易,监管已介入》
副标题更刺眼:“曜明科技暴雷背后:富二代‘玩票’还是蓄意欺诈?”
他停下脚步。那个“操手”的“手”字印错了。应该是盘,不是手。
他盯着那个错别字看了很久。报刊亭老板正在整理杂志,抬头看见他,眼神古怪地躲开了,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余越走过去,拿起那份报纸。老板没说话,默默收了他五块钱。
他拿着报纸走回家。楼道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亮着昏黄的光。他在灯下展开报纸。
报道很长,整整一个版面。前半部分是事实陈述:曜明科技股价连续跌停,外资紧急撤资,余越管理的账户亏损超过六成,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
后半部分是据知情人士透露:余越可能提前知悉专利纠纷却隐瞒,与外资存在利益输送,甚至暗示他利用家族背景操纵信息发布节奏。
文章里穿插着他的照片。
不是工作室里穿白衬衫认真盯盘的样子。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拍的:他在酒吧喝酒,他搂着宋熙的肩膀,他开着那辆rs7驶出公寓地库……
每一张都透着世人期盼的纨绔子弟气息。
最下面还有一个小专栏,标题是《少爷余越:被宠坏的豪门Beta》。
文章细数他过往所有的劣迹:三流大学毕业,多年啃老不工作,频繁更换床伴,突然转性学金融却栽了大跟头。
甚至还提到了李星睿。
“知情人士称,余越曾因好友车祸去世一蹶不振,疑似有心理问题史……”
字字诛心。
余越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李星睿家人扇他耳光那天。
想起自己站在停尸房门口,腿软到走不动路。
想起之后那一年,每天早上一把药片就着凉水咽下去。
他以为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原来没有。
它们只是被藏起来了。
等这一天,被他的亲生父亲一件件挖出来,晒在阳光下,供人评说。
能调动这么多媒体,能挖出这么细的黑料,能在一夜之间把一场投资失败包装成社会丑闻的。
只有余梁,他的亲身父亲。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全世界——看,我儿子是个废物。
这样等他回家时,才会更感恩戴德,才会更顺从,才会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等着他们偶尔投来的一眼。
余越慢慢把报纸折起来。
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塞进外套内袋。
回到公寓,他打开电视。
财经频道正在做专题报道。主持人和嘉宾围着圆桌,讨论曜明事件的来龙去脉。
“……年轻操盘手缺乏风险意识,盲目加杠杆,这是血的教训。”一个秃顶的专家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余越可能不仅仅是‘缺乏经验’。”主持人接过话头,语气暧昧,“有消息称,监管部门已经约谈了他和他的导师赵砚明。具体情况还有待核实……”
画面切到外景。
赵砚明从一栋大楼走出来,穿着深灰西装,面无表情。记者蜂拥而上,话筒快戳到他脸上。
【赵总!余越的操作您是否知情?】
【赵总!外资撤资是否与您的指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