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明科技跌停板上的封单,在九点半之后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数字:1,287,456手。
按照当前股价计算,那是超过二十亿的卖盘,像一座钢铁浇筑的大山,死死压住股价。而买盘那一侧,只有零星几百手的挂单,像溪流试图撼动山岳。
余越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逃。
他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打开个人账户的操作界面。曜明科技持仓占比87%,这是他all in的结果。现在他要做的,是挂跌停价卖出,能逃多少是多少。
但当他输入卖出数量,点击确认时——
【系统提示:该证券已触发异常交易监控,您的账户交易权限暂时受限。请联系客户经理。】
余越愣住。他切换外资账户,同样操作。
【提示:根据监管要求,该委托账户涉及跨境资金,大额卖出需提前报备。请提交相关说明文件。】
“操。”余越低声骂了一句。
他抓起座机,拨通营业部客户经理的电话。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但对方的声音异常公式化:“余先生,抱歉,我们接到交易所窗口指导,曜明科技相关账户都需要配合调查。在调查结束前,所有交易权限冻结。”
“调查什么?”余越声音发紧,“我有什么好调查的?”
“这个……我不清楚具体情况。您最好咨询您的法律顾问。”对方匆匆说完,挂断了电话。
余越听着忙音,手开始抖。
他转头看向玻璃墙外。赵砚明不在原来的位置。交易室里其他人也都盯着自己的屏幕,没人说话,空气凝固得像水泥。
他摸出手机,拨打赵砚明的号码。
第一遍,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遍,被直接挂断。
第三遍,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耳边重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余越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赵砚明在他睡着后说的那句话——“等你醒来,我会接住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接住从荣耀跌落的他,是接住从悬崖跳下的他。
而现在,连这个我会接住你都是谎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告诉自己还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他打开网页,搜索曜明科技的最新公告。那份带来灭顶之灾的一季报原文。
财务报表本身确实漂亮:营收增长200%,净利润增长300%。但翻到附注部分,第47条,小字写着:
“本公司核心专利‘脑机接口信号解码方法’(专利号ZL2020XXXXXX)目前涉及知识产权纠纷。美国加州理工大学于2025年11月提起侵权诉讼,本公司已聘请律师团队积极应对。由于诉讼结果存在不确定性,未计提预计负债。”
2025年11月。
半年前。
余越盯着这个日期,血液一点点变冷。
他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研究曜明科技时,查过所有公开诉讼信息。当时什么都没有,这份诉讼被完美地隐藏了半年,直到今天才在一季报附注里披露。
而且措辞如此轻描淡写——‘积极应对’‘未计提负债’。
但市场不傻。这种级别的专利纠纷,一旦败诉,不只是赔偿问题,是整个技术路线的崩塌。
他继续往下翻。公告末尾,还有一条更致命的信息:
“另,经核查,此前媒体关于本公司入选‘国家脑科学重点项目库’的报道与事实不符。公司未接到任何官方通知,特此澄清。”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所有估值逻辑。
余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
为什么外资项目恰好指定“脑机接口”赛道?
为什么赵砚明之前对曜明态度暧昧,最后却坚定支持?
为什么所有利好消息都集中在最近两周爆发?
为什么他试图减仓时,总有“更大机会”的诱惑出现?
为什么……赵砚明要这么做?
“余越。”旁边有人轻声叫他。
余越睁开眼,是工作室里一个平时话不多的Omega分析师,叫吴婷婷。她递过来一杯温水,眼神里有同情。
“喝点水。”她说,“赵总刚才来电话,说他正在处理,让你……别慌。”
别慌。
余越接过水杯,手指碰到吴婷婷的手。她在发抖。
连旁观者都在抖。
“谢谢。”余越说,声音异常平静。
他喝了口水,打开邮箱。果然,十几封未读邮件涌进来。来自不同的媒体、同行、甚至以前的同学。主题大同小异:
“关于曜明科技的情况想请教”
“余先生,能接受采访吗?”
“老同学,你还好吗?”
他没点开任何一封,而是打开了工作邮箱。里面躺着一封刚收到的正式函件,来自那家外资家族办公室。
标题很简洁:【关于委托管理协议的紧急沟通】
内容更简洁:鉴于市场重大变化及管理人投资标的出现‘未披露的重大风险’,委托方决定立即终止协议,并要求余越在三个工作日内归还全部已划转资金其中包括已产生亏损部分,否则将采取法律行动。
落款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
比跌停还早五分钟。
他们提前知道了。
余越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笑声很低,但坐在旁边的吴婷婷吓得往后缩了缩。
“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
外资不是来投资的,是来当‘见证人’的。见证他如何重仓,如何加码,如何一头栽进陷阱。然后第一时间抽身,留下他一个人承担所有损失。
还要追究他的管理责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杜悦可。
余越接起来,没说话。
“余越!你看到新闻了吗?那个曜明科技——”杜悦可的声音又急又慌,“你之前是不是买了?现在怎么样了?”
“嗯,买了。”余越说,“亏了。”
“亏了多少?”
“不知道。”余越看着屏幕上还在扩大的浮亏数字,“可能……一半吧。”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一半?那……那怎么办?赵砚明呢?他不是在带你吗?他怎么说?”
“他关机了。”
“什么?!”杜悦可声音拔高,“这个时候他关机?!余越你别急,我马上过来找你——”
“别来。”余越打断她,“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
“可可。”余越声音很轻,“帮我个忙。如果我爸妈联系你,别说我的情况。就说……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