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淬炼之后,冷千山的神魂与这具傀儡的贴合度越来越紧密了。
他感觉这具傀儡就想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一点排异反应都没有。
他能感觉那些天材地宝的力量在傀儡的身体里流动,从魂魄渗进木头,从木头渗进关节,从关节渗进指尖。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刻进傀儡内部的规则。
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手脚。
告诉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打坐、什么时候躺下。
现在他能感觉到那些线。
然后他发现,他可以慢慢地挣脱了。
他把自己的意识从傀儡预设轨迹里抽出来,像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
他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坐下、什么时候走到窗边。他好像真的自由了。
下午,菅人寿还没过来。
冷千山闲得无聊,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在屋子里转,他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菅人寿每天来的时候,会先倒一杯茶放在桌上,然后才开始梳头。
他注意到这个习惯很久了。
因为这个习惯其实他也有。
冷千山看着那把茶壶。
他忽然想喝茶。很久没有喝过了。
以前在仙府的时候,他每天要喝好几壶。
老君眉,寒潭春,什么都喝。
不过最爱的还是老君眉。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凉的,泡了一天,早就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凉了更苦。
但苦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很淡,与他记忆力残留的味道一样。
他喝完半杯,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半杯凉茶上。
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的时候,冷千山还沉浸在品茶与观景的悠闲中。
菅人寿来了。
但是他手里还端着那半杯凉茶,站在窗边,面朝窗外。
他没有时间走回床边躺下来,没有时间装成傀儡。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身上穿着菅人寿给他的外袍,头发是散着的。
其实菅人寿早上给他梳好了发髻,但是被他躺了太久压散了,垂在肩上,乱糟糟的。
门被推开。
菅人寿站在门口。他看见了。
看见冷千山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头发散着,外袍歪歪斜斜地披在肩上。
不在预设轨迹的位置上,不是预设轨迹的姿势。
完了呀,这次应该是真的要被发现了。
但是他觉得自己虽然和菅人寿是宿敌,但是怎么也算几百年的“交情”了。
菅人寿会放过他的对吧?
冷千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手里还端着那杯凉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藏起来。
菅人寿走过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站在这里”。
他走到冷千山面前,从他手里拿走了茶杯。
手指碰到冷千山的手指时,停了一下。
菅人寿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转过身来,看着冷千山。
冷千山站在那儿,心虚得不行,但又不敢动。
他感觉菅人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间、眼睑、鼻梁上,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
他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菅人寿看着面上不显、其实慌张着的冷千山,嘴角勾出一股极淡的笑意。
但他神色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低声自语,“加入那么多天材地宝,炼了那么多次,真的越来越像他了,甚至都可以有自己的行为逻辑了。”
听到这,冷千山舒了一口气。原来没发现。
“头发散了。”菅人寿拿起梳子,开始给冷千山梳头。
冷千山坐在窗边,让他梳。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僵硬地装木头,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反正菅人寿都觉得自己可以有自己的行为逻辑了。
那他随意一点应该没什么吧。
他就那样坐着,让菅人寿把那些散落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梳顺。
屋子里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菅人寿放下梳子,拿起发带把头发拢起来,绑好,轻轻整理了一下垂落的发尾。
然后他走到桌边,端起那个空杯子。
“这茶已经凉了,”他说,“你想喝我在你这放些茶叶。”
冷千山点了点头。
随便吧,反正他都觉得是傀儡自己进化了,那他就不客气了。
菅人寿也点点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冷千山嘴唇碰过的地方。
冷千山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阵,侍卫长在门口出现了,脚步很急,低声说了句什么。
菅人寿听完,站起来,看了冷千山一眼。
“我去去就回来。”他说。
然后走了。
只留冷千山一个人坐在桌边。
他看着那半杯被菅人寿喝过的茶,看着杯口那道浅浅的痕迹。
啧,没想到有一天能和菅人寿共用一个杯子。
他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阳光已经退了,天边只剩一道灰蓝色的痕迹,像墨在水里化开。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菅人寿离开的方向,早就走远了。
然后他迈步走出去。
沿着回廊走,走过那棵老树,走过那盆兰草,走到回廊尽头。
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