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上次那么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外面那个人不会让他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菅人寿了?
那个他以为要虐待他的人,那个他以为恨他入骨的人,那个他打了三百年的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他了?
他们不是宿敌吗?
火焰慢慢退下去了。
热度从骨头缝里退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酥麻的感觉。
像泡在热水里,像冬天晒太阳,像菅人寿躺在他身边的时候,那股隔着衣料传过来的体温。
炉鼎的盖子打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把他抱出去。
是菅人寿。
他的手指在发抖。
冷千山感觉到他在发抖。
那个杀伐果断的魔尊,那个在正道使者面前释放威压的魔尊,他的手在发抖。
菅人寿抱着他,走到石台前坐下,让傀儡靠在他怀里。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傀儡的脸,检查着什么。
“好了。”他说,声音很低,“没事了。”
冷千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比平时快。
菅人寿抱着他坐了很久。
冷千山靠在他怀里,浑身没有力气。
那团刚被烧透的、重新凝聚的魂魄,像一块被锻打过的铁,更硬了,但也更累了。
他想动,但动不了。
“这次,”菅人寿的声音很低,“比上次久。”
冷千山心里一动。
“我怕你在里面待不住。”
他想说:我待住了。我没跑。我......
他还是无法说出口。
他只是在菅人寿怀里靠着,感觉着那只手扣在他的手腕上。
感觉着那个人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变回平时那种很稳的节奏。
菅人寿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好。
冷千山的腿也在发抖。
那团被烧透的魂魄像刚出炉的铁,红彤彤的,还没凉透。
他站不稳。
菅人寿扶住他。
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
冷千山靠在他肩上,能闻见他身上的松木香,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头顶的温度。
“走不动了?”菅人寿问。
冷千山没有回答。
他就那样靠着,靠了很久。
慢慢地,他的腿不抖了。
那团被真火烧透的魂魄,在菅人寿的体温旁边,慢慢地凉下来,变成更硬、更亮、更好的样子。
他站直了。
菅人寿松开手。
没有说“明天再来”,没有说“走吧”。
灯火在他脸上晃,把影子投在墙上。
“下次,”他说,“不用怕。”
冷千山无语,我去,还有下一次呢。
正想着,菅人寿把他抱了起来,冷千山感觉到菅人寿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冷千山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上,腿弯搭在他臂弯里。
冷千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对。
上次炼完是他自己走回去的,虽然腿在抖,虽然扶着墙,但那是他自己走的。
这次菅人寿连走都不让他走了?
你应该为了报三百年之仇,狠狠地虐我啊!
冷千山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灯笼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看着菅人寿的侧脸被光照亮又变暗。
洞府到了。
菅人寿推开门,走进去,把冷千山放在床上。
枕头被垫高了,被子被掀开一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菅人寿没有走。
他端来了一碗汤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倒不是毒药。
菅人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递到冷千山唇边。
那勺药落进他嘴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味道。
苦。很苦。
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一次都苦。
但苦完之后,有一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然后散开,渗进四肢百骸,渗进那团刚被烧透的、还在发颤的魂魄里。
一勺,又一勺。
一碗药,喝了大半。
菅人寿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睡吧。”他说。
冷千山躺在那里,他觉得很累。
菅人寿没有走。
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来,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坐着,陪着冷千山。
冷千山吐槽,大哥你这样看着,说实话很难让人睡着。
最后,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