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对练结束后,菅人寿在议事殿坐到了晚上。
魔界的将领们围坐在长案两侧,汇报北境的防线、南边的矿脉、东边几座城池的赋税。
菅人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坐在他下首的侍卫长注意到,魔尊今天走神了。
不像是在想事情,像是在发呆放空。
他看着茶盏,目光落在盏沿的裂纹上,那道裂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菅人寿看了很久,久到侍卫长以为那盏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魔尊?”侍卫长低声唤他。
菅人寿回过神,目光从茶盏上移开。
他扫了一眼长案两侧的将领们,那些人还在等着他说话。
“北境增派的兵力,下个月初到位。”他说,“矿脉那边,派人盯着,别让天衡宗的人渗进来。赋税的事,按刚才定的办。”
北境的事说完了,矿脉的事也说完了,赋税的事也定了。
还有什么?没有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定的都定了。
将领们点头应着,有人站起来准备走。
菅人寿没有动,闭眼沉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叩着。
将领们对视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议事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
“还有什么事?”菅人寿问。
没有人回答。该说的都说完了。
但魔尊不走,谁也不敢走。
侍卫长看了一眼沙漏,又看了一眼菅人寿的脸色。
他跟在菅人寿身边很多年了,知道魔尊今天不是在等什么事,是在拖。
拖什么?他不知道。
“魔尊,”侍卫长低声说,“天晚了。”
菅人寿看了他一眼。
侍卫长觉得自己的后脊背凉了一下。
然后菅人寿站起来,径直走出了议事殿。
将领们面面相觑,侍卫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回廊上,侍卫长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魔尊,之前那个探子,又出现了。”
菅人寿的脚步没有停。
“在镇子上。这次带了两个人,都是天衡宗的。他们在打听那座仙府的事。”
菅人寿的步子慢了一瞬。
侍卫长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确实慢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盯着。”他说,“别让他们靠近。”
侍卫长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回廊上只剩下菅人寿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山脚下是那座镇子,镇子外面是更远的路,路通往天衡宗,这条路他走过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还是同一条路。
路的尽头还是天衡宗。但天衡宗里坐着的那个人已经换了。
不过谁说不是一件好事呢?
菅人寿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冷千山洞府的方向走。
灯笼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一团又一团,连成一串。
走到仙府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里面没有声音。
傀儡不会发出声音。
但他知道他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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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时候,冷千山正在休息。
脚步声带来了夜风的凉意,他瞬间察觉到了。
菅人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冷千山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乱动?
看他是不是又擅自改变了位置?
看他昨晚放在枕边的那本书还在不在?
冷千山能感觉到菅人寿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床铺陷下去一点。
菅人寿躺下来了。
和上次一样,侧过身,面对着冷千山。
但这次更近。
冷千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那股温热隔着衣服传过来了。
冷千山想,如果他有心跳,菅人寿一定能听见。
因为跳得太快了。
除了练气期时和小师弟睡同一张床说悄悄话的时候,他还没有离谁这么近过。
菅人寿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很慢,很轻,像是水滴敲击湖面。
冷千山听着很有频率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他有次受伤在山洞里躲了三天,外面下着雨。
他一个人听着雨声,滴滴答答打在叶片上,他一滴一滴地数着,就像现在数着菅人寿的呼吸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现在他也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数到第四十七的时候,菅人寿动了。
他的手臂从身侧伸过来,搭在冷千山的腰上。
冷千山已经有点习惯菅人寿的接触了,两个大男人,也不觉得有啥。
再说了,人家花了那么多天材地宝做的傀儡,当个抱枕用一用又怎么了。
但是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是菅人寿的呼吸?
是他的体温?
还是他搭在腰上的那只手,比上次更沉了一点?
突然菅人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眉头皱起来,那道浅浅的竖纹又深了几分。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冷千山听不清。
冷千山已经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