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冷千山能感觉到菅人寿的呼吸落在他额头上。
他应该退。
傀儡的预设轨迹是挡三秒就退,但他忘了。
他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菅人寿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是深褐色的,像冬天的湖水。
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傀儡的脸,但那双眼睛是活着的。
因为注意力的集中,他忘了把眼睛变回空洞的样子。
菅人寿又出一剑。
这次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进攻。剑尖直奔傀儡的肩头。
傀儡的预设轨迹是退后一步,避开。
但冷千山慢了。
他分心了。
他的视线落在菅人寿的手上,那只手的骨节和青筋上。
等他回过神来,剑尖已经到了。
来不及了,他躲了。
不是傀儡的预设轨迹,是他自己的。
侧身,偏头,剑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发丝。
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像傀儡。
他愣住了。
菅人寿也愣住了。
两个人都停在那儿。
速度居然更快了,他能更好的控制这具身体了,冷千山想。
又想到他刚才应该是暴露了吧。
他的耳朵在发烫。
但没办法呀,这一剑他不躲,那不得削掉整个手臂。
傀儡的手臂削掉了还能接上吗?
菅人寿会修吗?
修的时候是不是又要扔进炉子里烧?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这些念头,直到菅人寿收回剑。
“累了。”他说。
菅人寿把木剑放在桌上,走到傀儡面前。
冷千山站着,不敢动。
菅人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傀儡的耳朵。
那只被剑尖擦过的耳朵。指腹从耳廓滑到耳垂,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伤着。”他说。
冷千山忽然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了,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情绪。
那被菅人寿碰过的耳朵在发烫,烫得他觉得整个傀儡都要烧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前和菅人寿打架,被砍过更狠的,被捅过更深的,也没这样过。
菅人寿的手指在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那个小瓷瓶,和第一次打架时一样。
拧开,倒出药膏,拉起傀儡的手。
指节,掌心,手腕。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他的手指比第一次慢,比第一次轻,全神贯注,一点一点的涂着。
冷千山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着菅人寿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画圈,把药膏涂匀。
他忽然想,傀儡的手和真人的手,触感有什么不一样?
菅人寿涂完药,没有松手。
他握着傀儡的手,看着那只被涂满药膏的手掌。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低,“这把木剑,我找了很多年。”
冷千山心里一动。
“那小兔崽子整理你的遗物时,一并放在了你的墓中。”
菅人寿的手指在傀儡的掌心里停了一下。
“我捡回来的。”
冷千山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如果说之前说的话他不确定是说给谁的话。
那这段话他非常确定,就是说给他的。
说给他冷千山的。
行,菅人寿,这事算你义气。
冷千山觉得菅人寿这人还挺好的。
他明白他的感觉,毕竟世间就只有自己可以与他有一敌之力。
自己死了,世间难寻敌手。
如果换作自己,恐怕也会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等他回复了,一定好好感谢感谢菅人寿。
反正他也不是天衡宗仙尊了。
与菅人寿做个朋友,倒也挺好。
菅人寿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混合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冷千山还没走,一个人坐着,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剑。
他把剑举起来,凑到眼前,看着那些布条。
有的地方松了,有的地方紧了,有的地方已经磨毛了。
他以前觉得丑,现在觉得也没那么丑。
他把剑放在膝上,没有放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剑身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布条上。
冷千山把剑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