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在屋子里做更多的事。
他试着抬起手臂,去够书架最高那层的书。
他把书抽出来,翻开,看见自己写的批注。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但他认得出。
他站在书架前,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才想起来,他应该趁菅人寿不在的时候多练习走路,而不是站在这里看书。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走。
走到那盆兰草前面,他停下来。
叶子还是绿的,比他上次看的时候长高了一点。
菅人寿在给它浇水,他看见了。
每天早上,菅人寿给傀儡梳完头,会端着一个小水壶,给兰草浇一点。
动作很轻,怕浇多了,又怕浇少了。
冷千山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养这盆兰草的时候,也是这样。
每天浇一点,不多不少。
他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兰草的叶子。
手抚过叶片,光滑,温润的触感。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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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菅人寿走得很急。
魔宫外面来了什么人,侍卫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菅人寿放下梳子,没有像平时那样整理发尾,直接站起来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几下,就慢慢消失了。
冷千山坐在那儿,等着傀儡的预设轨迹启动。
但他等了一会儿,没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
橘红色的光铺满半边天,云层被烧成金的、紫的、灰蓝的,一层一层叠上去。
他下巴微微仰起来,光落在他脸上。
被阳光照耀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那片光里飘。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嗒。嗒。嗒。”
是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冷千山心里一紧,想把头转回去,但他来不及了。
脚步声太近了,近到他已经能听出那是菅人寿的节奏,
比平时轻一点,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门被推开,菅人寿站在门口。
他看见了。
看见傀儡转过头,看着窗外。
看见它的下巴微微仰起来,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在欣赏落日。
一个正常的傀儡不会这样。
冷千山不敢动。
他的脖子还维持着那个角度,还没收回来。
他等着菅人寿开口,等着他问“你在看什么”,等着他走过来,检查这具傀儡是不是坏了。
菅人寿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傀儡。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光从冷千山脸上移到墙上,冷千山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在发僵。
然后菅人寿走过来。
他没有问“你在看什么”,没有检查傀儡的关节,没有碰它的脸。
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今天的落日,”他说,“很好看。”
他没有看傀儡。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烧成灰蓝色的天空,看着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
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着,睫毛是金色的,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冷千山看着那张侧脸,忽然觉得,菅人寿比落日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
冷千山,你在想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他的视线没有移开。
菅人寿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他走到傀儡面前,低头看着它。
冷千山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和预设轨迹一模一样的位置,面朝前方,目光空洞。
菅人寿没有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傀儡的头发,把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捋顺。
“早点休息吧,我明天再来。”他说。
说罢,他离开了。
冷千山坐在那儿,心跳还没平复。
他刚才暴露了。
菅人寿看见了。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推开窗户,说了一句“今天的夕阳很好看”,然后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能动,手腕能动,整条手臂能动。
他能站起来了,能走了,能转头了。
他离“逃”越来越近。
但他发现自己每次走到门口,都会转身走回来。
他把手收回去,藏在袖子里。等能跑了,等能打了,等不怕任何人了,一定走。
他对自己说。
窗外的光彻底暗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挂在天边,摇摇欲坠,但就是不肯落下去。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它终于沉下去,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