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千山第一次自己站起来,是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
也许是黑暗给了他勇气,也许是菅人寿今天走得早,也许是他不想再躺着了。
傀儡的预设轨迹让他躺下,闭上眼睛,像一具尸体。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动,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手腕转了转,整条手臂从身侧抬起来,举过头顶。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没有引来任何人。
他试着把腿从床上放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傀儡的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僵住了,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然后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
他努力想要控制住,但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从关节深处传上来的颤,让他站不稳。
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随时都要折。
最后他站住了。
两只脚踩在地上,膝盖直起来,脊背挺直。他站起来了。
冷千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也是傀儡的脚,穿着和他原来一样的鞋,踩在和他原来一样的地板上。
但他觉得陌生。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双脚不是他的,他站起来的这个寝殿也不是他的。
他的手撑在床沿上,指节泛白。
他试着迈了一步。左脚从床沿边移开,往前挪了半寸。
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
他赶紧扶住床柱,稳住。
他又试了一次。
左脚落地,右脚跟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扶着床柱、桌沿、墙,一步一步地挪。
每走一步,傀儡的关节都在响,细碎的,像老旧的门轴在转。
走到铜镜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看着镜子里的样貌,这傀儡的品质确实好,简直和他以前没什么差别。
皮肤的光泽,关节的弧度,连睫毛的弯曲角度都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空洞,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还活着。
他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
继续走。
桌案,书架,窗台。
每一样东西他都见过无数次,以前活着的时候见过,在傀儡的预设轨迹里也见过。
他的手抚过桌案的边缘,指尖触到木头上的刻痕,那是他以前练剑时不小心划的,没想到菅人寿连这个都复刻了。
他的腿在抖,手指在发颤,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抬多高,迈多远,落脚的时候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最后他走完了。
从床到门口,他走完了。
门就在面前。
木门,闩着,推开就是回廊,回廊连着出口,出口连着山,山连着外面的世界。
他的手搭在门闩上。
只要往旁边一拨,门就开了。他就可以走。
外面没有人。
菅人寿今天走得早,魔宫里的其他人不被允许来这里。
只要他走了,天亮之前就能下山,下山之后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
等他能完全控制这具身体,等他的神魂再强一些,他就可以......
可以什么?
去找那个白眼狼报仇?可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回去当仙尊?可是他现在只是一具傀儡。
混在人群里过日子?可是这张真脸更不能见人。
他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有动。
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不抖了。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去。
一步,两步,三步。
扶着墙,扶着桌沿,扶着床柱。
躺下来,闭上眼睛。
和傀儡的预设轨迹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好像他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闭上眼,他在黑暗里想:现在太弱了。出去也是送死。不如继续养着,等能跑了,等能打了,等不怕任何人了,再走。
对,就是这样。
他把这个理由在心里念了一遍。很合理。
他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不是犹豫,是策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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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冷千山每天晚上都在练习走路,练习控制这具身体。
慢慢地,他的腿不再抖了。
关节的响声也小了。
他能从床走到门口,再走回来,中间不需要扶任何东西。
虽然很慢,但他在走。
他甚至能控制走路的节奏了,快一点,慢一点,停下来,再继续。
每一步落在哪里,他自己说了算。
他甚至在白天也敢动一点了。
傀儡的预设轨迹是有固定路线的。什么时辰走到老树下打坐,什么时辰走回寝殿躺着。
如果他走路的姿态变了,或者他站的位置和预设不一样,菅人寿迟早会发现。
但是菅人寿走后,傀儡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启动下一个预设轨迹。
他利用那段时间,在屋子里慢慢走。
菅人寿来的时候,他坐得像一尊木雕。
菅人寿走的时候,他站起来,迈步,自由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