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落在他后颈上,落在他耳后的发际线上,落在他肩头那件青色外袍的褶皱里。
菅人寿梳完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走开。
他坐在傀儡身边,看着窗外的天色。
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把半边屋子染成橘红色,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被镀上一层金边。
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暖,这时节,他反而不像是一个魔尊,倒像是一个在等人回家的人。菅人寿的侧脸在逆光中变成一道剪影,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
冷千山看着地面,但那道剪影还是挤进了他视野的边缘,怎么都躲不开。
菅人寿转过头,看着傀儡。
他看了很久。
夕阳从他脸上移到了墙上,橘红色的光也变成了暗紫色。
“你还在,对吗?”
他感觉菅人寿的目光像一只手,伸进他的壳子里,触碰到了他的魂魄。
冷千山感觉有些奇怪,菅人寿这话是对白月光说的吗?
冷千山没想明白。
“算了,”菅人寿说。
接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指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他的衣摆,吹动他束起的发尾。
他推开了门,却没有走出去。
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天边只剩一道灰蓝色的痕迹,像墨在水里化开。
回廊上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珠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今晚,”他说,“我就在这睡吧。”
冷千山愣住。
在这睡?什么意思?
大哥,这就一个床。
你的寝殿也不远,走两步咋滴?
菅人寿关上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
菅人寿走回来。
冷千山只是说服自己,虽然这里是按照他的洞府做的。
但是这里是魔宫。
菅人寿是魔尊,整个魔宫都是他的。
“累了一天,”菅人寿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早点休息吧。”
冷千山无语,貌似你也就梳了个头,喂了个饭,去大殿里装了个逼。你累什么。
“你介意吗?”他突然又问。
介意?他一个傀儡,能介意什么?介意了也没用啊。
但其实他挺介意的。
他介意菅人寿睡在这里,介意菅人寿离他这么近。
这样的话,他晚上怎么康复训练,什么时候才能掌控全身?
菅人寿当然听不见他心里的声音。他只是在傀儡旁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它。
一只手枕在耳下,另一只手搁在傀儡身侧,指尖离傀儡的衣袖只有一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睁着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湖水在夜里变成黑色。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像是还在挣扎要不要睁开,然后慢慢平静了。
他的呼吸从轻变深,从快到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睡着了。
冷千山看着菅人寿躺在他身边。
很近。
他能看见菅人寿眼睫的弧度,能看见他嘴唇微微抿着,能看见他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
冷千山感概,打了那么多年的仙尊和魔尊,最后居然睡在了一起。
这谁敢想。
傀儡也闭上了眼睛,冷千山的世界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但他只知道菅人寿没有走。
他只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菅人寿还会在这里。
冷千山在被子里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手腕?也能动。
他又试着动了动整条手臂,也动了。
他的控制力在一天天变强。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能控制整具身体。
到时候他就能逃了。
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逃?逃到哪里去?
回天衡宗?
让那些人看看,他们敬仰的仙尊,现在只是一具傀儡?
让那白眼狼看看,他那一剑没刺死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
他把手臂收了回去。也在沉思中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