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千山以为这一夜会很安静。
但是菅人寿突然动了。
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浅浅的竖纹又深了几分。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冷千山听不清。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冷千山这边,手臂从身侧伸过来,搭在冷千山的腰上。
冷千山被惊醒,浑身一僵。
那只手很沉,像是一根铁棍落在他腰侧。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刚好碰到他衣襟的边缘。
昏昏沉沉间冷千山想,睡觉也不安分,接着又想睡去。
但菅人寿又说话了。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然而还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冷千山仔细辨认。
“……冷……”
就一个字。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冷千山心里一动。冷?冷什么?
叫我吗?
我去,这么恨我的吗?连做梦都摆脱不了我带来的阴影。
菅人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又说了几个字,这次他听清了。
“……别走……”
冷千山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这梦跳跃可真大,现在又梦到了白月光。
堂堂魔尊,为了一个情字,至于吗?
他冷千山这辈子,不对,上辈子也没对谁这么念念不忘过。
输了就输了,赢了就赢了,打完就走,谁还回头看。
菅人寿的手臂收紧了,像是怕什么东西跑掉。
他的手指从冷千山的腰侧滑下来,落在冷千山的手腕上,扣住了。
菅人寿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感觉到。
他的手是温热的,而冷千山的手是凉的。
傀儡的手没有温度,金石所铸,再逼真也是凉的。
但那股温度从腕骨传上来,沿着他根本不存在的手臂,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可能是夜里太冷了吧。
冷千山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傀儡,哪来的心里?
但那股温度就是在那儿,暖的,像冬天抱着手炉,像夏天晒着太阳。
菅人寿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追赶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冷千山听得很清楚。
“千山……”
冷千山真的很佩服菅人寿,梦的跨度如此之大,又梦到他了。
我去,大哥,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能让你做这么多噩梦啊?
我以前也没打得多狠啊。
也不过就是出手快了几分,剑刺得深了几分。
菅人寿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像是怕他跑掉。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来一点。
大约是又梦到了他的白月光吧。
冷千山无语。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手指在发抖。
因为菅人寿这手劲真大,而且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要把他攥进掌心。
慢慢地,菅人寿不再说话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眉头完全松开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找了很久的东西。
透过窗子的月光慢慢移动,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菅人寿的手一直扣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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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菅人寿醒了。
他的睫毛先动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冷千山。
看见了冷千山空洞的眼睛,看见了自己扣在冷千山手腕上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坐起来。
冷千山虽然没有和菅人寿对视,但也能感觉到菅人寿的目光,在他脸上,在他手腕上,在他被扣了一整夜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现在自由了,但他总觉得腕骨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压到你了?”菅人寿的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冷千山心里想:大哥,我是傀儡。
菅人寿等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有点涩。
“算了,问你也不会说。”
你也知道。
菅人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动作很大,衣襟被扯开了一点,露出胸口那道淡淡的疤。
月光已经退了,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冷千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道疤吗?
他以前在菅人寿身上砍的疤多了去了,这道算什么?
也不深,也不长,只不过留得久了点。
菅人寿没有注意到。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气。
他站在门口,迎着光,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