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老回到天衡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大殿里,沈清辞正坐在掌门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以前是冷千山的。
沈清辞,也就是冷千山的徒弟,他坐得很直,姿态端庄,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
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衬得格外清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已经嵌进肉里。
“师弟啊。”赵长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就说那魔尊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怎么可能让咱们找嘛。”
沈清辞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赵长老,还有赵长老身后那些垂头丧气的弟子,他们衣摆上还沾着魔界的尘土。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赵长老辛苦了。师父他……可还安好?”
赵长老把大殿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包括菅人寿的威压,菅人寿的话,还有那个,
赵长老顿了顿说:“那个傀儡。”
沈清辞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傀儡?”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赵长老没有注意到,他的指尖又往肉里掐深了一分。
“是。”赵长老低着头,“修仙界传言的那个……白月光的替身。魔尊当着弟子的面,与那傀儡举止亲密,想来应当就是那个替身无疑。那傀儡的面容与仙尊并无相似之处,看来传言有误。”
沈清辞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的远山上,落在冷千山以前常看的那座山上。
冷千山还在的时候,每天清晨会站在这里,面朝东方,等太阳升起来。
那时他站在师父身后,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心里想的就是,什么时候,这个位置才是我的。
现在位置是他的了。
但是魔宫传来的消息,以及被盗的坟墓,无不说明了一件令他胆战心惊的事,冷千山可能没死。
“继续查。”沈清辞说,“师父他老人家若还在世,做弟子的,理当迎他回来。”
不知道的,如身后那群弟子,大概还会夸掌门忧心师父,日夜难安,是个至纯至孝的人。
然而,赵长老是知道几分内情的,不然也不会如此为这个师弟卖命。
他在心里吐槽了几句,面色不显。
弟子们退下后,大殿空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冷千山留下的仅剩的一些东西,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火来。
“师父,”他低声说,“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
赵长老带去的弟子们回到宗门后,那日魔宫大殿里的事,很快就在修真界传开了。
弟子们私下里议论,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已经不知道变了多少个版本。
最先传出来的,是在天衡宗山脚下的茶楼里。
几个弟子坐在角落,压低声音,你一句我一句。
“听说了吗?魔尊那个白月光的替身,终于露面了。”
“长什么样?长什么样?”有人急不可耐的询问。
“没看清。赵长老说那张脸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魔尊的白月光怎么可能长一张普通的脸?肯定是易容了。”
“易容?为什么要易容?”
“怕被人认出来呗。你想想,魔尊的白月光要是被认出来是谁,那人还怎么在修真界混?”
“也是,那可真是人人喊打咯......那到底是谁啊?”
“谁知道呢。”
“我听说,魔尊那个傀儡,和那位长得一模一样。这次是故意易容了,怕被赵长老认出来。”
“真的假的?”
说“那位”的时候,说话的人往上指了指。
在座的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谁。
在天衡宗的后山,历代掌门祖师先贤葬身的地方,那座新修的衣冠冢。
“别瞎说。那位都死了多久了。”
“谁知道呢,就那位的天赋与实力,渡不了化神期的雷劫,我怎么就不信呢。”
“少说两句吧。反正那位要是真没死,藏在魔界……啧啧。”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
这些议论传到散修耳朵里,又变成了别的样子。
有人说魔尊的白月光是个凡人,已经死了几百年,魔尊炼傀儡是为了睹物思人。
有人说白月光其实是位仙门女修,被魔尊强抢了去,不堪受辱自尽了,因为做了傀儡睹物思人。
还有人说,那傀儡根本不是什么替身,是魔尊炼来练功的法器。
一时间众说纷纭
---
魔宫里,冷千山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白天之后,菅人寿变了。
他给傀儡梳头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更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本该是一气呵成的动作,他却在中途停了好几次,指尖停在某缕发丝上,过了几息才继续往下。
他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安静。
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细碎而绵长,像秋雨落在瓦片上,滴答滴答。
冷千山不敢动。
但他能感觉到菅人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