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冷千山正在树下打坐,菅人寿在旁边的石桌边看书。
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有点急促,带着点焦躁。
从回廊那头吹过来一阵风,带来陌生人的气息,
是在天衡宗内风靡了一百多年的一种熏香,淡淡的凤凰兰香味。
他不会认错。
因为这香当初还是他闲着无聊制作的,后来就在宗门内流行了起来。
进来一个侍卫,“魔尊,正道那边来人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冷千山还是听到了一点。
“天衡宗的长老,带了十几个弟子。说是……说是来接他们仙尊回去。”
冷千山心里咯噔一下。
仙尊?那不就是在说他吗?他徒弟派人来接他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天衡宗来人了?来接他回去?
可他哪有什么“回去”可言,他都已经死了,肉身都没了,现在就是一具傀儡。
徒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传言说冷千山没死、藏在魔界,所以派人来要人。
表面上是“接师父回去”,恐怕实际上是来确认他到底死没死。
如果没死,就再杀一次。
冷千山心里冷笑了一下。
死过一次,他对这白眼狼也看清了。
他那徒弟,倒是会做面子功夫。
“哦,”菅人寿头都没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他等着吧。”
侍卫退去。
冷千山没有意外,比较是魔尊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别人想见就见。
他以前也是这样装逼的。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菅人寿这才起身。
冷千山以为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他一个傀儡,又不能说话。
站在菅人寿的视角,他也必不可能把这傀儡拿出去见人。
这要是让世人知道了,无情清冷仙尊X痴情狂妄魔尊。
我去,这不八卦满天飞了。
那他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厮手里了。
然而,菅人寿没有自己走。
他走到了冷千山的面前,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符。
那枚玉符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玩意冷千山认得,这是易容符,品阶极高,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连气息都能遮掩。
啥玩意,怎么就易容上了,菅人寿真的打算向世人公布他的白月光吗?
不过也好吧,至少易容了。
菅人寿抬手将玉符贴在傀儡眉心。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眉心渗进去,像水渗进沙子里。
冷千山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生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把五官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重塑。
等易容完成,菅人寿低头打量着傀儡。
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去看看。”
冷千山还没反应过来,菅人寿已经握住了傀儡的手腕。
菅人寿的手指扣在自己的腕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傀儡跟着他的步伐走。
路过门口的池塘时,冷千山好奇的瞥了一眼。
倒影中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眉眼变了,鼻梁变了,嘴唇也变了。
变成了一张陌生的的脸。
难道这才是菅人寿白月光的长相吗?
这傀儡还是个两用的呢。
冷千山被菅人寿牵着,走向魔宫大殿的方向。
这个时节的风是轻柔的,菅人寿的衣袖被风吹起,拂过傀儡的手背。
带着他的体温,温热,干燥。
大殿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冷千山看见几个人影站在殿中,穿着天衡宗的道袍,站得整整齐齐,正焦急地等着。
为首的那位他认识,是天衡宗的赵长老。
这小子是他某个师妹的徒弟,以前在他面前总是毕恭毕敬的,说话时腰弯得很低,一句一个“师叔”。
现在站在魔宫的大殿里,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菅人寿走进大殿。
“魔尊。”赵长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姿态恭敬,但眼底藏着审视,“久违了。”
菅人寿没有回礼。他走到大殿正中的主位前,坐下来。
冷千山也在下首邻座坐了下来。
“说吧。”菅人寿的声音很淡,“什么事。”
赵长老清了清嗓子:“魔尊想必也听说了,近日修真界有传言,说我们仙尊并未仙逝,而是……身在魔界。”
他顿了顿,目光往冷千山那里扫了一眼。
冷千山感觉到赵长老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易容符起了作用。
“所以呢?”菅人寿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听不出情绪。
赵长老被这个态度噎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恭敬:“所以,我等奉掌门之命,前来魔界接仙尊回去。若仙尊果真在此,还请魔尊行个方便。”
他身后那些弟子也跟着拱手,齐声道:“请魔尊行个方便。”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整齐划一,显然是排练过的。
菅人寿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长老脸上慢慢移到那些弟子脸上,又从那些弟子脸上慢慢移回来。
他并没有释放威亚,但被看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