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菅人寿又来梳头。
冷千山已经把视线控制练得很熟了。
他像个做贼的人,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唯一能动的那点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
菅人寿今天穿了一件薄衫。
一件单薄的、贴身的、几乎能看见底下轮廓的薄衫。
料子是那种极细的丝,月光一照就透,连底下肌肤的颜色都隐约可见。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骨头的形状在薄衫下若隐若现。
菅人寿例行来梳头,梳子从发顶滑下来。
冷千山的视线跟着梳子走。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菅人寿俯身去拿发带。
这个动作让他的衣领往下坠了坠,锁骨下方那片胸膛露出来更多。
薄衫贴着皮肤,勾勒出胸肌的弧度,修长、流畅、像被水磨过的石头一样的线条。
冷千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寸。
就一寸。
从锁骨移到胸口。
他看见了。
薄衫下面,是分明的轮廓。
胸肌的边缘,腹肌起始的那道沟壑,在衣料下面隐隐约约。
菅人寿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那层薄衫就跟着一起一伏,像水面上的波纹。
冷千山连忙叫醒自己,并在心里骂道:
冷千山,虽然你喜欢好看的东西,但是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打了三百年,他身上哪块肉你没见过,
虽然都是被剑砍过的形状。
但是那胸肌的轮廓,腹肌的线条,还有从胸口往下延伸的那道……他冷千山确实喜欢好看的东西。
菅人寿忽然直起身。
冷千山来不及收回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菅人寿低头看着傀儡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落在菅人寿的脸上。
恍惚间,菅人寿感觉这傀儡是活着的。
冷千山拼命想把视线移开,但他做不到。
不是控制不了,是太慌了。
慌到手忙脚乱,慌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慌到那点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控制力全没了。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菅人寿的眼睛。
褐色的,很深,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着冰,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菅人寿也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菅人寿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试探。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不敢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冷千山终于把视线扭开了。他看向了地面,死死地,像钉一颗钉子。
完了完了完了。
是不是被发现了。
菅人寿看见他的眼睛在动了。
一个正常的傀儡不会这样。
他完了。
菅人寿会怎么对他?拆了他?把他扔进炉子里重炼?还是直接一掌劈了?
冷千山等着。
等着菅人寿开口,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动手。
但菅人寿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傀儡,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束发。
手指穿过头发,把发尾拢起来,用发带绑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菅人寿绑好发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像往常一样。
“明天再来。”他说。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咔哒声。
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每一下都像踩在冷千山心口上。
他看见了。
菅人寿一定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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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冷千山过得很煎熬。
他不敢再看菅人寿的脸。
菅人寿来梳头的时候,他看着地面。
菅人寿只是坐着不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床边的帷幔。
菅人寿来喂饭的时候,他看着手腕。菅人寿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青筋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但菅人寿变了。
他说的话变多了。
不是那种自言自语的“今天北境的雪化了”,是那种……像是在问他的语气。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今天的粥合口味吗?”
菅人寿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跟一个能听见他说话的、活的、有喜好的、会挑食的人聊天。
冷千山却愈发不敢乱看了。
菅人寿自顾自地继续喂着,勺子偏了半寸。
粥从冷千山嘴角淌下来,温热的,顺着下巴往下滑。
冷千山无语住了。这一看就是故意的。
他感觉到菅人寿的手指伸过来,指腹擦过他的嘴角,把那滴粥抹去。
菅人寿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慢慢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