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轩回过神。
行关还趴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风吹的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不停晃着。他伸出手,在行关的头发上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的木纹,目光黏在行关晃悠的发梢上,心里轻啧:活人的梦,就是不一样。
教室后排,陈熙正忙碌着。
她从自己的座位蹑手蹑脚地走到郑刚的座位旁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她把桌上的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从课本的边缘往外看。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越过几排课桌,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巫轩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目光落在旁边趴着睡觉的行关身上。他已经看了好一阵了。
陈熙盯着他,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啧啧啧,这都看了多久了,还不肯挪眼。我以为你是玩世不恭呢,结果是搁这憋大招啊。”
她正看得入神,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陈熙,你搁我桌上干嘛呢?”
陈熙吓得一抖,手里的课本差点飞出去。她猛地转过头,看见郑刚站在她旁边,一脸困惑。
“噢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熙赶紧把课本合上,堆到一边,“坐错位置了坐错位置了。你咋就回来了?”
“哦,落了点东西。”郑刚弯腰从桌洞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拿了就走。”
陈熙松了口气,正准备说“那你快走吧”,余光瞥见郑刚的目光往行关那边挪了挪。他的嘴微微张开,好像要说什么。
陈熙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不能让郑刚开口,不能让他喊“行关”,不能让他打破那个画面。
她一把抓住郑刚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拿好了吗?”
“拿好了啊。”
“走吧,我也正好要过去。”陈熙站起来,推着郑刚往外走。
“哦,行!走吧!”郑刚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声音大得像在操场喊口号。
“诶你小声点!”陈熙急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为啥?”
陈熙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用力推了他一把:“没事,走吧走吧,快走。”
郑刚被她推出教室的时候还在嘀咕:“你这人咋神神叨叨的……”
陈熙没理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半开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巫轩还在看着行关。
她缩回脖子,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一口气。
上帝啊,但愿我的判断没有出错。
教室里,行关动了一下。
他从胳膊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左右望了望。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揉了揉,然后转过头——
撞上了巫轩的目光。
行关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困意全消。
“你干嘛?”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巫轩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还在生气?”
“谁、谁生气了?”行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生什么气?”
巫轩把手搭过来,模仿昨天行关搀扶他的样子,胳膊微微弯曲,像是在扶什么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气我没多让你占会——”
行关的耳朵“唰”地红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巫轩的嘴。
“你别乱说话!”
凑得很近。
巫轩能闻到他手上的味道——不是苹果,也不是橘子,是沐浴露的香味。栀子的,淡淡的,像夏天傍晚院子里飘过来的那种。行关的指尖有点凉,贴在他的嘴唇上,掌心是温的。
巫轩没动。
行关瞪着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极低:“你别乱说话我就松手。”
巫轩赶紧点点头。
行关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手,像怕他突然又说什么似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巫轩瞧着他那紧张样,心里觉得好笑。他凑过去了一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就是意外亲了一下吗?你咋这么在意?又没人看见。”
行关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小声说:“拜托,这是上学的地方啊!哪能发生这种事?也就混子学校才不当回事吧?”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越来越快:“再说了,就这个意外之后,我一个晚上都没学进去,睡也没睡好。说明这肯定不是好事儿啊。”
巫轩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哦——”
他没说别的。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行关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你是男生”这四个字。他在意的不是“和男生亲了”,而是“在上学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巫轩把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品什么味道。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行关的肩膀。
“好了好了,过去了。”他说,语气难得地轻快,“走,我请你吃冰淇淋。”
行关愣了一下,眼睛里的紧张一点一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亮光:“行。”
他站起来,又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这事儿别和别人说噢。”
“好好好。”巫轩把青梨揣进口袋里,往外走,“多大个事儿。”
行关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追上来:“你发誓。”
“行,我发誓。”
“你认真点。”
“我认真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操场上,球赛刚结束。
三班赢了。比分牌上的数字定格在五十六比五十一,郑刚正举着拳头绕着场边跑,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大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陈知行和刘一鸣跟在后面,一个在笑,一个在喘。
张谦何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毛巾,脸上的汗没擦,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他喝着水,听着郑刚的喊声,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就说嘛!没了轩哥我们照样行!”郑刚跑回来,一把搂住陈知行的肩膀,“今天这球打得爽不爽?”
“爽爽爽。”陈知行被他晃得头晕,“你能不能别晃了?”
“我激动啊!”
张谦何没理他们。他把水瓶拧上,目光无意中往小卖部的方向扫了一眼。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巫轩和行关。一人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正在说什么。行关不知道说了什么,巫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关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冰淇淋的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他拿纸巾擦了擦。
张谦何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郑刚还在那边嚷嚷,张谦何喝了口水,又往小卖部那边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
后勤部那边,陈熙正坐在一箱矿泉水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目光却没有落在球场上。她看着张谦何,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卖部,又看回张谦何。
不对劲。她心想。这人肯定知道点什么。
她把水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脑子里开始转一个念头——得找个机会,跟这个叫张谦何的聊一聊。
她眯着眼,看着张谦何走回队伍里的背影,手指绕着瓶盖转了两圈,模仿电视剧里侦探的模样,歪嘴勾了个笑,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