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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吹栀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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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郑刚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还没拉开就凑到巫轩旁边。

“轩哥,你伤势咋样了?昨晚你咋回去的?”

巫轩靠在椅背上,手肘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扎眼。他偏头看了郑刚一眼:“好多了。谦何送我回去的。”

说完,他的目光往旁边瞟了一下。

行关正闷头写英语卷子,笔尖动得飞快,耳朵却竖着。巫轩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补了一句:“不像某些人……得了便宜还……”

话没说完。

行关猛地转过身去,把后脑勺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巫轩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他转回头,看向郑刚:“今天的比赛有信心没?”

“当然!”郑刚拍着胸脯,“虽然没了轩哥你这个三分狂魔,但我们也是老手了,拿捏没问题!”

“那就好。”巫轩点了点头,“加油。”

郑刚兴冲冲地揽着张谦何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轩哥你好好养伤啊!”

巫轩摆了摆手。

教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的边缘,把木纹照得发亮。巫轩偏过头,凑近行关的桌沿。

“东西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行关没动。

巫轩等了两秒,又凑近了一点,指尖在行关的桌角轻轻敲了两下。行关终于转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巫轩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落在桌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行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抬头看他,表情还是懵的。

巫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水果啊。你断供了?”

行关这才反应过来,嘴角动了一下,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青梨,往桌上一扔。

巫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青梨不大,刚好握在手心里,皮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大概是早上洗过的。

“谢了。”巫轩把梨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

行关没理他,转回头,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

巫轩也不在意。他把梨放在桌角,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指间转了起来。笔转了两圈,他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人在热身,几个穿球服的身影在跑道上折返跑,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

行关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截后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校服在冬日的阳光下照得发亮,有些刺眼。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有几缕翘起来,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巫轩盯着看了几秒,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从行关的头发移到耳朵,又从耳朵移到后颈,最后落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细瘦的,骨节分明,腕骨微微凸起。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又开始转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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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回家路上,巫轩走得慢,张谦何也不催,两个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在夕阳里。快到楼下的时候,张谦何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像行关说的,真摔傻了?”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点质问的意思,“伤成这样还搁那傻笑,一路笑到家。”

“哪有。”巫轩偏过头,没看他。

“那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张谦何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两秒。巫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前快走了两步,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嘴里“嘶”了一声。

“你之前说摔得值,”张谦何跟上来,声音不大,“又是什么意思?”

巫轩没回答。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行关趴在桌上,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肩膀微微发抖,背对着他不敢转头。他想起行关瞪大眼睛的样子,想起他语无伦次地说“你你你我我我”,想起他攥起拳头又放下的手。

嘴角又弯了一下。

“没事。”他说,“真没事。”

张谦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最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了然的味道:“没救了。没救了。”

但他也在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巫轩看见了。

晚上,巫轩房间的灯亮着。

他靠在床头,手肘上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银色的裂缝。

他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没有星星,只有几缕薄云,慢慢地飘过去。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行关弹起来,背过身去,手捂着脸,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想起行关说“你再也没有水果吃了”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明明在生气,但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他想起行关最后趴下去,用后脑勺对着他,那截红透了的耳尖。

巫轩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收不回去,就那样挂在那里。

然后他听见了门响。

轩茨回来了。

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换了鞋,进了客厅,开了冰箱。巫轩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回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淡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画面没有消失,但被另一层东西盖住了——像是一张薄纸,压在上面,透得过光,但看不清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医院的走廊,白墙,白灯,白大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他躺在床上,胳膊上连着几根线,胸口贴着冰凉的电极片。机器在旁边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轩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

“医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低沉的,不急不慢:“家属别着急,孩子就是过度紧张刺激导致的晕眩,没有什么大碍。家里有没有什么遗传病之类的?”

“有的,有的。”轩茨的声音紧了一下,“但不是什么疾病……好像叫什么来着……他爸家族遗传的。”

“这倒是罕见。”医生的声音顿了顿,“生理性缺陷病。”

“那对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啊?”轩茨的声音更紧了,“就是……结婚之类的……”

“这倒是没有大碍。”医生说,“不过可能就是,他得打心底里喜欢某个人,才会有些常人该有的生理反应。好了,别担心,去那边签字开药吧。”

“噢,那就好,那就好。”轩茨的声音松了下来,“麻烦医生了。”

巫轩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发蓝,照得他眼睛发酸。胸口的电极片冰得刺骨,贴在皮肤上发僵,旁边监护仪的嗡嗡声裹着消毒水味,钻得耳朵疼。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生理性缺陷”。后来懂了。

——他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不是不想,是身体不会。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没有那些书里写的、电视里演的、别人嘴里说的“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巫轩从回忆里抽出来,发现自己还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轩茨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但能听见她在发牢骚。

“昂,今儿又输了,还挺多,亏死老娘了。”笑声顿了一下,又响起来,“可不是!要不是他爸啊,我哪会计较这点儿——好了好了,不说那白眼狼了。”

巫轩听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窗户。月光还在,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那种剧烈地跳,是很轻的、很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腾。

他想起行关瞪大眼睛的样子,想起他耳朵红透的样子,想起他趴在桌上安静睡着的样子。

心跳又快了一点。

“生理性缺陷。”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慢慢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行关吃冰淇淋时嘴角沾了一点的样子,行关背单词时嘴唇微微动的样子,行关趴在桌上睡觉时头发翘起来的样子。

他想,就当做了场梦吧。

他的人生是灰白色的。行关是那道照进来的光。但光太亮了,他怕自己握不住,也怕自己根本不配。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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