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关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他今天没带伞。准确地说，是他最喜欢的那把伞丢了。深蓝色的，伞柄是磨砂的，用了两年，顺手了。丢了之后他翻遍了家里的伞柜——一把大红花的，一把广告伞，上面印着他爸的水果销售的电话号码，还有一把透明伞，骨架歪了，撑起来半边塌着。他宁愿淋着也不想用那些。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行关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他犹豫了一下，把书包往头上一顶，冲进雨里。
雨比他想的大。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校服肩膀已经湿了一片。他放慢脚步，累死了，反正湿都湿了，不急，等下摔一跤就完蛋了。
一辆出租车从他身边开过，又突然在前面停下来。车门打开，巫轩从后座探出头来。“你学东西学傻了？”巫轩的声音穿过雨声，“下雨了不知道？”行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带伞。”“上车。”“不用，我家不远——”“上车。”巫轩的语气不算凶，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行关犹豫了一下，钻进车里。他浑身湿淋淋的，坐下去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但巫轩已经关上车门，跟司机报了地址：“去新华商场。”行关愣了一下：“不回家吗？”“买伞。”巫轩靠在座椅上，语气理所当然，“你淋着回去明天还上不上课了？”“我家有伞——”“那你今天怎么没带？”
行关本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了也只会被笑话，就干脆闭嘴了。
出租车在雨里开了几分钟，停在新华商场门口。巫轩付了钱，推着行关往里走。商场一楼有不少卖伞的摊位，巫轩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把黑色的小折叠伞，塞进行关手里。“给。”行关低头看了一眼——黑色，普通款，跟家里那把广告伞差不多丑。“太小太丑了。”他把伞放回去。巫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人很壮吗，还嫌伞小？”行关解释道：“我不太会打伞，小伞我还是会淋湿。”巫轩挑眉：“你这么大个人了，伞都打不明白，二十余年如一梦啊你。”行关一时没绷住，笑了起来：“噗，谁教你这么用的？再说了我还没二十呢！”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是今天语文课刚学的古诗，又忍不住笑了笑。巫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行，那你自己挑。”说完他就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旁边让了一步，一副“你请便”的样子。
行关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自己不买的，回家用家里的伞凑合就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刚才那句“太小太丑了”说得太顺口，现在再说“不买了”，好像有点打脸。而且巫轩就站在旁边看着，那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看着你能挑出个多好的”。
行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里面走。行了吧？挑就挑。
第一家店。架子上摆着各种伞，他扫了一眼，随手拿了一把深蓝色的。巫轩跟在后面，看了一眼：“骨架太细。”行关捏了捏，确实有点单薄。放下。
第二家店。行关拿起一把藏青色的，伞面很厚实。巫轩在旁边说：“伞柄是塑料的，用不了多久会裂。”行关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懂？”“买过几次就知道了。”巫轩双手插兜，“便宜的伞都这样。”
第三家店。行关挑了把银灰色的，伞柄是磨砂金属的，骨架看着也结实。巫轩接过去看了看：“质量可以。但颜色太老气了。”行关瞪了他一眼：“嘿，到底是你买还是我买？”“你要用两年的东西，挑挑质量怎么了？”巫轩把伞放回去，“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行关被噎住，只好继续逛。
第四家店。第五家店。第六家店。行关一把一把地看，撑开又收起来，比颜色，比伞柄手感，比骨架结不结实。有些伞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放下，有些他会撑开转一圈，对着灯光看伞面的质感。巫轩就跟着他，一家店一家店地逛，全程没催过一句。有时候行关拿不定主意，他会凑过来看看，捏捏骨架，说一句“这个还行”或者“这个算了”。
逛到第七家店的时候，行关在架子上看到一把墨绿色的伞。伞面是磨砂质感的，伞柄是原木色的，撑开之后大小刚好，不轻不重。他把伞在手里转了转，又看了看伞骨的做工——很扎实。“这把呢？”他回头问巫轩。巫轩走过来，拿过去看了看。他撑开伞检查伞面的绷紧程度，又捏了捏伞骨的连接点，最后看了看伞柄的材质。“伞骨是玻璃纤维的，不容易断。伞面防水涂层也够厚。原木手柄用久了会包浆，而且墨绿色耐脏。”他把伞递还给行关，“可以。”行关又撑开看了一眼，收起来：“行，就这把。”
他转身准备去付钱，巫轩已经走到前台了。“我来。”“不用——”“说了我请。”巫轩掏出手机扫码，“你当我是地主，有钱没处花就行。”行关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地主？”他重复了一遍。“昂，爷肯定比你有钱。”巫轩付完钱，把伞递给他，“拿了这伞，你就是我地上的农民了。”“……神经病。”行关接过伞，墨绿色的伞面在商场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了看巫轩。这人从头到尾一句没催，陪他逛了七家店，看了不下三十把伞。每次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巫轩就凑过来看一眼，说两句，不多话，也不烦。“你刚才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行关把伞握在手里，“你是真不急啊。”“急什么？”巫轩往外走，“你又跑不了。”
行关跟在后面，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走到商场门口，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巫轩拦了辆出租车，两人上车。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雨打在车窗上，声音闷闷的。“你家住哪？”巫轩问。“小商城大门口进去，第二个路口左转。”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雨已经快停了。行关推开车门，撑开那把新伞。墨绿色的伞面在路灯下很好看。“谢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巫轩，犹豫了一下，“地主。”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巫轩靠在座椅上，嘴角弯了弯。“火柴人。”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行关听见。
行关假装没听到，撑着伞快步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出租车还停在那里，巫轩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进去。行关转过头，加快脚步。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心是晴的，明明被淋了一身雨，被拽着逛了半天商场，还疑似被起了个“火柴人”的外号。但他确实在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把伞收起来，在门口甩了甩水。他妈在里面喊：“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买伞去了。”行关推开门，把伞立在门口。他妈探头看了一眼：“你买新伞了？旧的那把呢，看你挺喜欢的啊。”“丢了。”行关支支吾吾地说。“你个败家子，你自己数数你长这么大，丢了多少东西了？水壶、雨伞、衣服、文具……还有啥是你没掉过的？”他妈无奈又习惯地批评了几句，“真是钱多，又买了把新的，家里不是还有吗。”“没。”行关换了拖鞋，“别人送的。”“谁送的？”“同学。”行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地主家的傻儿子。”他妈愣了一下：“什么？”“就一同学。”行关低头换鞋，“比我有钱。”他妈叮嘱道：“那你也别老占人家便宜，改天请人家吃顿饭。”“知道了。”行关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把墨绿色的伞，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火柴人”什么破外号。他把伞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伞柄手感很好，伞面颜色也是他喜欢的。撑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收起来，立在门后。明天得带去学校。不然又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