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操场被九月的日头晒得发白。高一新生穿着统一的校服,稀稀拉拉地站在操场上,按照班级列队。行关站在三班的队伍中间,帽子压得很低,防晒霜涂了厚厚一层。他旁边是陈知行和刘一鸣,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大家都是刚认识,还不太熟。
行关低头看了一眼脚上发的军训鞋,硬邦邦的,鞋底像一块木板,鞋帮磨着脚踝。他在刚发下来试穿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但没办法,统一发的,所有人都得穿。
巫轩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帽子歪戴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郑刚站在他旁边,正活动肩膀,嘴里念叨着“好久没练了”。张谦何站在另一边,低头看地面,好像在数蚂蚁。
教官来了,姓孙,黑脸,声音大得像喇叭。第一句话就是:“在我这里,没有男女,没有特殊,所有人一视同仁。”
上午练齐步走。孙教官要求摆臂高度一致,步伐整齐。行关走得很认真,但脚上的鞋实在不跟脚,鞋底又硬又滑,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不对劲。他努力跟上节奏,但身体协调性本来就一般,加上鞋的折磨,总是跟旁边的陈知行撞到手。第三次撞到的时候,陈知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行关指尖稍顿,抬眼定了定前方的标记,调整摆臂幅度。
练到第四遍的时候,行关太想跟上节奏,脚下没踩稳,鞋底在操场地上打了个滑,往前踉跄了一步,鞋尖碰到了前面刘一鸣的脚后跟。刘一鸣回头看了一眼,行关赶紧站稳,声音平稳:“对不起。”
“没事。”刘一鸣转回头。
后排传来一声极短的笑。行关没有理会,脊背微挺,攥了攥拳又松开,继续盯着脚下的线。
第一次大休息,大家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行关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来,把鞋带松了松,脚趾在鞋里动了动,还是挤。
陈熙拿着水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这鞋怎么了?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
“太硬了,磨脚踝。”行关低头蹭了蹭鞋帮,没再多说。
“所有人都穿一样的,我怎么没事?”陈熙把脚伸出来晃了晃,“你是不是足弓偏低?这种硬底鞋没支撑,走久了更疼。我姐学康复的,听她说过。”
行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你走路姿势猜的。”陈熙笑了笑,“回去垫个鞋垫,没有的话多穿双袜子缓冲下。”
行关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扫向后排——巫轩正站在操场边,和郑刚说着什么,手里转着矿泉水瓶,指节转得瓶子嗡嗡响。
“你看什么呢?”陈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行关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台阶,淡淡道:“没看什么。”
陈熙笑了笑,没再追问。
训练间隙,孙教官喊了一声:“巫轩,去把那边的水搬过来发一下。”
巫轩从队伍里走出来,扛了一箱矿泉水过来,拆开,沿着队伍挨个发。发到行关面前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把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行关伸手接住,指尖轻触便收回,点头道:“谢谢。”
巫轩低头扫了一眼他泛红的脚踝,眉峰微挑:“贴创可贴,别硬扛。”
说完,转身继续往下发。行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常温的水滑过喉咙,他看了一眼巫轩的背影,很快收回目光,低头拧上瓶盖。
下午的体能训练是绕着操场跑圈。孙教官说先跑三圈,热身。行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开始喘,脚踝的磨痛顺着腿往上窜,第三圈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他咬牙跑完,撑着膝盖缓气,胸口起伏却不弯腰低头。
巫轩跑完三圈,气息很稳,站在原地活动脚腕。郑刚跑完也喘,还有力气说话:“轩哥,你也太快了。”
“还行。”巫轩的目光落在行关微颤的胳膊上,顿了两秒,没说什么。
下午的训练更狠——蛙跳、俯卧撑、高抬腿。行关每一项都勉强及格,到后面胳膊发抖,腿也发抖。做俯卧撑的时候,他撑到第十五个就趴在地上了,撑着胳膊歇了两秒,又想撑起来,最终没力气,才侧过身坐起来揉胳膊。
巫轩在他旁边做,动作又快又标准,做完还脸不红气不喘。郑刚趴在地上数:“三十一、三十二……轩哥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谁让你跟了。”巫轩做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关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巫轩的肩背线条,很快移开目光,低头揉着胳膊,耳尖微热却不躲闪。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行关坐在台阶上揉小腿,指腹用力按着眼下的酸痛处。巫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转着空矿泉水瓶。
“腿疼?”巫轩问。
行关点了点头,侧头看了眼地面:“鞋磨的,脚底板也疼。”
巫轩瞥了一眼他泛红的脚踝,没说话。沉默漫开,行关指尖绕了圈裤脚线头,抬眼直问:“你跑步呼吸怎么控制?我后面喘不上气。”
巫轩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鼻吸口呼,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小步高频省体力。”
行关记在心里,指尖点了下膝盖,沉声道:“谢了。”
巫轩没回应,站起来走了,瓶底在台阶上磕出一声轻响。
晚上回到宿舍,行关洗完澡坐在床上检查脚踝。右边脚踝外侧磨红了一块,没破皮,但摸上去有点疼。他从行李袋里翻出创可贴,贴了两层,指腹用力按平,扯了扯裤脚遮住,动作干脆。
陈知行看见了:“你脚磨了?”
“嗯,鞋帮太硬。”
“我的也硬,但没你这么严重。”陈知行看了看自己的脚踝,“你是不是脚踝力量弱?这种鞋脚踝没力容易晃,一晃就磨。”
“可能吧,平时不怎么运动。”行关淡淡道,没再多说。
巫轩最后一个洗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肩膀上还有水珠。他路过行关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踝上的创可贴,指尖稍顿,没说话,走到自己床上躺下来。
行关从枕头底下摸出MP3,塞上耳机,音乐响起来。他翻了翻速写本,今天太累了,没力气画,随手塞回桌洞,指尖摩挲了下MP3按键,闭目缓神。
宿舍的灯关了。黑暗里,只有陈知行的呼噜声和刘一鸣翻身的动静。行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机音量调小,指尖轻划MP3机身,很快便平复呼吸,慢慢睡着。
接下来两天的训练,行关尽量忍着。脚踝被鞋帮磨得红肿,他把创可贴换成厚的,又把鞋带系松了一格,走路的时候尽量用脚外侧着地,避开磨破皮的地方。疼是疼,但能忍,他背挺得笔直,踢腿力度丝毫不减,只是步伐稍缓。
第三天下午,训练内容是正步走分解动作。孙教官让大家单脚站立,保持踢腿姿势不动。行关右脚撑地,左脚抬着,本来就不太稳,鞋底又滑,身体晃了两下。他想调整重心,脚下没留神,踩到了一颗石头上。
鞋底一滑,脚踝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下去。
他手撑地卸了力,没摔狠,右脚踝扭了下,钝痛窜上来,他龇着牙揉了揉,没哼一声。
“没事吧?”前面的刘一鸣回头看他。
“废话,肯定有事儿。”陈熙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他。
“不用。”行关抬手挡了下,想自己站起来,右脚一用力疼得坐回去,手背撑地,指节微紧却不吭声。
孙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脚扭了?”
“踩到石子了。”行关淡淡道。
孙教官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脚踝,行关嘶了一声,身体稍僵却没躲。教官站起来,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声:“巫轩!”
“到!”巫轩从后排跑过来,步伐急促。
“你带他去医务室看看。”孙教官说,“其他人原地休息。”
巫轩点了点头,弯腰把行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他扶起来。行关单脚跳了两下,操场地面坑坑洼洼站不稳,身体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