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顾桥南兀自回了那间陋室。
他的眼神扫向一张会响动的铁皮床,四处发霉的墙,地面上老旧的青绿暗纹瓷砖像被雷劈了似的,不规则地迸裂,——他总是怕林艺不小心踩到上面,刮伤了脚。
他站在全屋中当儿,脑子里走马观花,将在这个小屋里头的过往形成了一帧一幕,循行渐进的播放着。
当初,他带着满身的泥泞走进来。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一辈子会窝在这里,但这个小屋却是他当下的内心的一切写照,——跟镜子似的。
而自打小屋多出一个人后,那个人竟在他的心房开了一扇门,透进了一束光,牵着自己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往前走吧,他不想回头。
他的行李很简单,就跟来时一样,一个双肩包。他将林艺买的东西都带走了,哪怕是一盒纸巾。
有时候,就此别过,就是关门那一瞬间。
回到新屋,西沉的阳光变得橙黄。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久违的常服——白色短袖。干干净净,除了有几跟压褶外,就像新的一样。
墙钟滴答报时,林艺的朋友应在路上,他走去厨房,准备亲自下厨。下午途径菜市场,买了一些生鲜和蔬菜,就连葱姜蒜,都是他细细挑出来的。他很熟练地择菜,将肉类切好,林艺早已买好了锅碗瓢盆,不锈钢的锅身映着他的影子。他怔住一会儿,里头白色长长的身影,是他。他笑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此时,光束不停地从窗外涌进来,地板都暖烘烘的。他坐在沙发上,看那斜影,有一阵的恍惚,瞬间和坐在铁皮床上的他融合又切割。
来不及他沉思多久,“叮咚——”一声,他的步伐跟心跳声重合,很有节奏,扭开门把手,打头的是林艺,她对他挥手一笑:“您好啊,男主人。”
身后,一个、两个.....一共四颗脑袋对着他展开笑容。
也就一瞬吧,他的脸微微红,侧身小声地打着招呼:“你们好,我叫顾桥南。”
“秦慧敏。”
“陈晴颜。”
每一颗脑袋经过他,都带着打探地目光。尤其是那个胖胖的女孩经过,一直斜眼望着他,他紧张的不知看哪,只能看地板。她没有自我介绍,但他猜出她是谁,直到眼前不再有脚步经过,他才悄悄关上门,与此同时,他后悔刚刚的木讷,自己是不是太不会待客了?有没有给林艺的朋友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惶恐之余,却不忘从冰箱里端出柠檬水招待,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杯子与桌子的碰撞,他都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林艺想让顾桥南一起坐下,正要开口说话,就被景雯雯拉扯过去,对她做个鬼脸,然后转头对顾桥南说:“你就是林艺的高中同学?”
忽然,耳边传来的声音,他顿住的一瞬戳破了他的故作镇定,那还能怎么办?只能继续装下去,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其实,他甚至都不知道谁说的话。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林艺的?”
在场的人,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竟能让时钟短暂地停止转动,包括顾桥南自己,正当他准备开口时,秦慧敏用手肘撞说话夹枪带棒地景雯雯,笑着对顾桥南说:“别理她,她这人对熟人就这样。”
“谁跟他熟了,不过第一次正式见面。”
秦慧敏挑出话内之音,揶揄一番:“难道还有非正式的?”
景雯雯看着顾桥南低头装忙的样子,突然坏笑,对秦慧敏说:“当然有,第一次,我在阳台晾衣服,看到他在楼下和林艺在一起。第二次,他和林艺把我仍在陌生的小区扬长而去!”
顾桥南不知道在干什么,黄色大理石茶几都被他擦了好几遍,想以此躲过她的质问?下不会轻易放过,尽管林艺一直在旁使眼色,眨啊眨的,她全当看不见,转头对着两位学姐一阵吐槽:“学姐啊,还好那段时间你们没回来,不然啊,全宿舍都得胖十斤!”
林艺无奈:“哪有那么夸张。”
秦慧敏和陈晴颜可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出,津津有味地听着,只听景雯雯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说:“那会儿林艺像个地主家傻闺女,天天拿我手机点外卖,一点就点好几份!”
林艺抬手去捂说话之人的嘴,“啪”的一下,景雯雯伸长脖子喊:“还逼我出去点,大热天的,他们俩还扔下我!”
顾桥南的脸红到了脖颈,关于这一点,他有猜测,但没想到是采用最直接的方法,大海捞针。
一时间,他淹在了对林艺的愧疚之中。
众人只看他默不作声,林艺悄悄打量,秦慧敏出来打圆场:“你说你们俩。谈恋爱还把雯雯给扔了。”开玩笑的语气。
陈晴颜也笑着说:“可不是,怪不得她天天念叨你,半夜想起来,都要念叨两句。”
顾桥南终于有所动,耳尖带红地说:“以后常见面。”
他这幅样子,倒是让两位学姐取了笑,纷纷对林艺投个意味不明地眼神。
景雯雯这才拿起茶几上的冰水,未到嘴边,说一句:“这还差不多,以后我肯定常来的。”末了,对林艺两眼一睁,做个鬼脸。
“欢迎。”顾桥南扔下一句,“我去做饭。”就往厨房里头跑。
林艺睁大眼,还没反应过来,景雯雯便问:“不是叫外卖?”
来时的路,她们都看好了要叫哪一家,这会儿,全用不上了。
林艺看她,摇摇头。“我现在才知道的。”
秦慧敏:“不是吧?你心头肉会做饭你都不知道。”
林艺苦着脸:“我真的现在才知道。”
景雯雯:“哼,粗心了还是大意了?”
林艺不说话,这样一来,倒是让景雯雯乐呵了,她看向厨房,听着些许叮叮咚咚声,说:“不错不错,会做饭。”
秦慧敏:“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去你们家蹭饭啊。”
林艺稍顿。不知为何,“家”字一出,就像有一束心光冲出胸膛,直穿云层,与天上那耀眼的圆日融合。
她笑着说:“以后常来。”
桌子上有瓜果,景雯雯没少吃。几人围在茶几嘁喳间,不远处的厨房里头飘出了肉香。她鼻子一动,眉头舒展开来:“好铲,有锅气。”
秦慧敏笑话景雯雯:“就被收买了?”
景雯雯:“那当然了。林艺以后都不用做饭,多好。这会做的人还会做,有些人会做却不做。所以,他不仅会做还会做。”
秦:“你隔这说顺口溜呢。”
厨房的飘香越来越重,林艺也伸脖闻香,很馋人。景雯雯对她说:“怎么?感动迷糊了还是香迷糊了?”
她笑说:“那肯定是感动啊。”
“切,瞧你那点出息。”
陈晴颜说:“会做饭的男人好。”就适合她们这种连吃饭都没时间的人。
秦慧敏:“听说男人做的饭,比女人做的好吃。”
陈晴颜:“因为女人做饭是宿命,男人做饭是喜好。一个无可奈何,一个心甘情愿。”
厨房里头烟火旺盛,铿锵不断,顾桥南虽手忙但一丝不紊,大有名厨之范。从洗菜到分菜,在细节到葱姜蒜沫,每一步皆恰到好处。不久后,几道佳肴美馔便上了桌。
起初四颗脑袋并无半分夸奖,都盯着飘香四溢地盘子目怔口呆。
几秒后.....
“你以前干过大厨吧?”景雯雯看着那道江南小排,酱汁粘稠丝滑,与排骨紧紧贴合,“这一般功夫的都做不出来。”
陈晴颜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液:“看起来很好吃哦。”
就连林艺都说:“你是不是以前在江南馆子打过下手?”
秦慧敏看着顾桥南,竖一个大拇指。
面对众人夸赞,他红着脸说:“自己研究的。”
整顿饭,并没有想象中的吵闹。四颗脑袋埋头吃,饭下了半碗,林艺才想起来举杯,庆祝新家入伙。吃完饭后,顾桥南切好了水果,甚至将沾了水珠的盘子边缘揩抹干净,又寻一墙角处静静地看着四个女孩嬉嬉闹闹。
她们笑,他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