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从西窗斜射进来的阳光在抛光瓷砖上投下细长的光条,像某种被拉长的色谱带。南砚就靠在离门口三步远的位置,后背贴着墙,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已经被他抠得泛紫,四道平行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北沂宿推门而出的瞬间,南砚的手猛地收了回去,像被烫到一般藏在身后。狐狸眼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北沂宿的影子,像被精心培养的荧光蛋白在特定波长下发出的光。
“他说了什么?”南砚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睡眠不足特有的粗粝感。
北沂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南砚,每一步都像在靠近某个不稳定的反应体系——他感到南砚的心跳正在加速,频率从静止时的72次/分攀升至90次/分,像离心机转速逐渐攀升时发出的嗡鸣。共感将这种焦虑传递到他的胸腔,与他自己平静的心跳叠加,形成某种不和谐的和声。
“过来,”北沂宿抓住南砚藏在背后的手腕,指腹按在那四道红痕上,“让我看看。”
南砚试图抽回手,但北沂宿的力道意外地坚定——不是暴力,而是某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像实验室里那些需要严格控制温度的培养箱,即使内部发生剧烈反应,外部也维持着恒定的37℃。
“我检查过了,”南砚放弃挣扎,任由北沂宿将他的手臂拉到眼前,“没有出血,不需要处理。”
北沂宿低下头,近距离观察那些伤痕。红痕沿着桡骨内侧分布,长1.5-2.3厘米不等,深度仅及表皮,边缘整齐,像是用某种锋利的工具精心刻画的。他想起南砚说过的——“铁丝网,很钝的那种,割了十二下才割开。”眼前这些新添的伤痕与那些旧疤形成了诡异的对照,像某种仍在进行的实验记录。
“你在梦里做了什么?”北沂宿问,拇指轻轻抚过红痕的边缘。共感让他同时感到刺痛与安抚——他的指尖在南砚的皮肤上制造了某种混淆的信号,让痛觉与触觉在神经末梢处纠缠。
南砚的身体微微一颤,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梦见我在那个地方,”他低声说,“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有人在教我怎么——怎么让自己不那么疼。”
北沂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李医生诊断结果里提到的“奈法唑酮”,想起南砚说自己只吃过一次——那他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呢?那些被强制灌入喉咙的苦涩液体,那些在噩梦碎片里反复出现的药物名称,到底有多少是他被迫服下的?
“以后做噩梦叫醒我,”北沂宿说,声音比预期中强硬,“我说过我会知道的。”
南砚抬起眼,瞳孔在晨光中呈浅棕色,像被稀释的琥珀溶液。“你知道后能做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纯粹的困惑,“你能阻止那些梦吗?你能让我不再——不再变成那种人吗?”
北沂宿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想起Kevin离开前说的话——“如果两个人有共感,说明那两个人定是十分亲近的。若不是血缘上有牵连,就是有其他牵丝扳藤的纠葛。”他和南砚的纠葛是什么?是两年的暗自观察?是那些未曾完成的约定?还是此刻正通过他们身体传递的、无法解释的生理联结?
“我不知道,”北沂宿诚实地说,“但至少我能陪着你。疼的时候,你不再是一个人。”
南砚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被突然冻结的反应体系。然后,他慢慢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快乐,只有某种深刻的疲惫与释然,像终于达到平衡态的化学方程式,所有物质的浓度都不再变化。
“北沂宿,”南砚轻声说,“你知道共犯是什么意思吗?”
北沂宿想起昨夜南砚在他手背上落下的吻,想起他说“你感觉到了我所有的脏污和疼痛,却还是站在这里”时的语气。
“你说过,”北沂宿说,“我们共享那些感觉,所以我们是共犯。”
“不,”南砚摇头,“共犯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却选择不阻止。你知道那些梦意味着什么,知道我——我知道你在观察我,而你假装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逐渐熄灭的荧光信号,“两年前,我在那个地方,每晚都会看对面的灯光。你的灯,两点十七分熄灭。我以为那就是全部——我以为只要我看着你,我就能——”
他停顿了,喉结滚动,像吞咽着某种苦涩的沉淀物。
“能什么?”北沂宿追问,同时感到自己的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南砚正在无意识地抠挖旧伤的边缘,力道大到几乎要撕裂那些新生的粉色皮肤。
“能像你一样,”南砚终于说完,“活在光里。”
北沂宿愣住了。走廊里的阳光在他身后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想起高中时代的南砚——永远穿着校服,永远坐在第一排,永远用那种清冷又带着一丝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像看某种无法复制的标本。原来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高傲,是渴望。
“我现在就生活在光里,”北沂宿说,突然抓住南砚那只仍在自残的手,紧紧握住,“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两年前你在看我,那现在,换我来看你。”
南砚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了,像被突然激发的荧光基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睫毛轻颤,像被吹动的蝶翼。
“走吧,”北沂宿松开他的手,“颜谕靖还在实验室等我们。”
南砚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北沂宿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像某种高频信号,始终锁定在他的后颈处。共感在这个距离上变得异常清晰——他感到南砚的呼吸,南砚的体温,南砚手腕上那些伤痕传来的钝痛。那些感觉混在一起,形成某种复杂的背景噪音,像实验室里仪器运转时的嗡鸣,逐渐融入他的意识,成为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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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颜谕靖正趴在实验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阿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路人甲要我们在今天之内整理完所有数据,还要写一封两千字的申请材料——这是人干的事吗?”
北沂宿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别嚎了,”他说,同时打开电脑,“我负责数据,南砚负责材料,你负责——”
“负责跑板!”颜谕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劫后余生的光芒,“对对对,我可以跑板!我擅长跑板!”
北沂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头看向南砚,那人已经安静地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行行整齐的文字。
“需要帮忙吗?”北沂宿问。
“不用,”南砚头也不抬,“我写过类似的。”
北沂宿想起南砚的推荐信是“京都那位“写的——那位在学术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显然不会随便给一个本科生写推荐信。南砚口中“类似的”是指什么?那些他在“那个地方”被迫写的东西?还是他在两年里做过的不为人知的某些事情?
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问题像未结晶的过饱和溶液,一旦搅动就会瞬间析出大量沉淀,可能淹没整个反应体系。
现在不是时候。
实验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颜谕靖时不时发出的哀嚎。北沂宿专注于整理数据,那些数字和图表在他眼中像有序排列的晶体结构,每一个位置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像反应体系终于达到稳态,所有变量都停止了剧烈变化。
直到——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手腕传来。
北沂宿的手指一颤,在键盘上按错了一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乱码。他猛地转头看向南砚,那人依旧坐在电脑前,姿势未变,但右手正不自觉地抬起,指甲深深嵌入左手腕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