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沂宿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的。
那感觉来自右手腕——南砚的旧伤位置,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尖挑开了结痂的皮肤。他猛地坐起身,在昏暗的晨光中撞进一双清醒的眼睛。南砚侧卧着,左手正无意识地抠挖自己腕骨内侧,力道大得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四道平行的红痕。
“松手。”
北沂宿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指腹按在突起的桡骨茎突上,感受到皮肤下躁动的脉搏——92次/分,比睡眠状态的正常值高出太多。
南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像被惊醒的蝶。“……几点了?”
“六点十七。”北沂宿瞥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误差范围与南砚观察他时的记录精度形成某种讽刺的对照,“你做噩梦了。”
陈述句。
北沂宿不想承认共感在凌晨四点传递来的那些碎片——铁锈味,消毒水的气味,某种被强制灌入喉咙的苦涩液体。南砚的梦境是高清的4K影像,而他只是被动接收信号的老旧显示器,色彩失真,音频不同步。
“嗯。”
南砚抽回手,腕上的红痕已经开始泛紫,“梦见培养皿碎了。”
北沂宿想起他说过的那个比喻——梦见自己变成菌落,被琼脂固定成畸形的形状。他想说点什么,某种安慰性的、实验室以外的语言,但南砚已经掀开被子坐起身,脊椎骨节在晨光中像一串被拨动的算珠,咔哒作响。
“你的背——”
“结痂了。”南砚背对着他套上T恤,布料摩擦过左肾位置的擦伤,北沂宿感到自己的后腰相应位置一阵刺痒,“今天能去实验室吗?”
北沂宿盯着那截从T恤下摆露出的腰窝,那里还贴着昨晚他亲手缠上的纱布,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被水浸泡过的标签。
“我说不能,你会听吗?”
南砚转头看他,狐狸眼里还凝着噩梦未散的雾气,嘴角却扯出一个标准的、属于”南校草”的弧度:“不会。”
“那就别问。”
北沂宿翻身下床,踩到地板上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左脚还在发麻——昨晚为了保持与南砚的一拳之隔,他维持了太久的侧卧姿势,像某种被强制固定在载玻片上的标本,“我去洗漱,你……”他顿了顿,“你穿我的衣服。”
衣柜里挂着一排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北沂宿随手扯下两件,扔给南砚一件。布料在空中展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南砚接住时,指尖擦过北沂宿的手背,共感在那个接触点上产生短暂的谐振——北沂宿感到自己的体温被某种外力抬升了0.3℃,误差范围±0.1℃。
“有点大。”南砚将衬衫抵在胸前比划,肩线垂落至肘窝上方三厘米处。
“凑合穿。”北沂宿移开视线,“或者穿你昨天那身黑的,像去参加葬礼。”
“你的观察力变好了。”南砚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北沂宿无法解读的情绪,“以前你连我穿什么颜色都注意不到。”
北沂宿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你总是一身黑像块移动的黑板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以前你也没让我注意过。”
卫生间里,北沂宿盯着镜子里的人——左眼尾的两颗红痣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格外鲜艳,像被谁用指腹反复揉搓过。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时,感到另一具身体传来的战栗——南砚正在穿那件过大的衬衫,纽扣一颗颗扣上,布料摩擦过锁骨下方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北沂宿关掉水龙头。他不需要这种共感传来的情绪,这会干扰他的判断,像未校准的pH计在强酸溶液中显示中性读数。
但当他走出卫生间,看到南砚正低头研究他衬衫袖口的纽扣——那种北家定制的、刻着家族徽记的银质纽扣——时,某种柔软的东西还是在他胸腔里膨胀开来,像被滴入水的钠块,剧烈反应,无法控制。
“走了。”他抓起书包,“再晚就赶不上早高峰的地铁。”
“你开车。”南砚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地铁更快。”北沂宿撒谎。他只是不想在密闭的车厢里与南砚独处,发动机的振动会通过座椅传导,像某种古老的、原始的耦合方式,让两人的心跳在60分贝的噪音中逐渐同步。
南砚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跟上来,在北沂宿换鞋时突然伸手,将北沂宿翘起的衣领翻折下去,指腹擦过后颈的棘突,带来一阵电流般的酥麻。
“歪了。”他说,声音轻得像离心机最低档的嗡鸣。
北沂宿的耳尖在镜子里红得能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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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敛大学的清晨被一层灰蓝色的雾霭笼罩,像某种未充分洗涤的沉淀物悬浮在空气中。北沂宿和南砚一前一后走进药科楼时,大厅里的电子钟显示07:43,距离早课开始还有十七分钟。
“北师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楼梯口探出头,“卢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关于比赛结果的事。”
北沂宿认出她是实验室的本科生助理,姓林,或者姓刘——他的脸盲症在早晨尤其严重,所有人的面部特征都像被匀浆器打碎后重新混合,只剩下“年轻”、“女性”、“热情”这几个标签。
“知道了,谢谢。”他说,同时感到南砚的脚步在他身后停顿了0.5秒,像某种被触发的保护机制,“你先上去,”他头也不回地对南砚说,“通风橱第三台,我昨天跑的那块胶应该差不多了。”
南砚没有动。北沂宿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右手腕传来——南砚在紧张,或者说不情愿,像某种被强制分离的混合物在相界面产生的张力。
“南砚?”他转头。
“……一起。”南砚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北沂宿能听见,“我不想单独见颜谕靖。”
北沂宿想问他为什么,但林(或刘)师妹还在旁边好奇地张望,他只能点点头,“那就一起。”
卢芿迦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传出颜谕靖夸张的笑声:“……真的假的?那小子终于开窍了?”
北沂宿推门的手顿在半空。南砚从他身侧挤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却在跨过门槛时被北沂宿拽住了袖口——那是他昨晚刚换上的白衬衫,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