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北沂宿低声说,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跳被某种外力加速到88次/分,“让我先进。”
南砚垂眼看他,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类似愉悦的情绪,像观察到某个预期中的实验现象。他顺从地后退半步,让北沂宿挡在他前面,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性的保护姿态。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卢芿迦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到北沂宿时眼睛一亮:“小宿来了,正好——”他的目光越过北沂宿的肩膀,落在南砚身上,尾音微妙地上扬,“哦,小南也来了。”
颜谕靖从沙发里弹起来,像被突然加热的琼脂糖凝胶,“阿宿!你昨晚去哪了?手机也不接,我差点报警!”
“没电了。”北沂宿面不改色地撒谎,同时感到南砚的指尖在他背后轻轻一点,像某种加密的摩斯电码,“老师,比赛结果出了?”
“出了,出了!”卢芿迦笑得见牙不见眼,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烫金信封,“一等奖,直通F国的国际交流会。评审团特别提到你们那个不对称DA反应的设计,说是近年来本科生项目里最漂亮的合成路线。”
北沂宿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凸起的校徽纹路,像某种盲文。他应该感到高兴的——这个项目耗费了他整整一个学期,无数个凌晨两点的实验室,无数次失败的重结晶——但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背后那个人的体温上,南砚正微微前倾,下巴几乎抵在他肩窝,呼吸喷在他耳后敏感的皮肤上。
“小南的功劳,”卢芿迦继续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像某种高精度的扫描仪,“那天的答辩,他的回答让蔡教授连说了三个好。小宿啊,你这个师弟收得好,当年我收你的时候,可没这么省心。”
“老师,”北沂宿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国际交流会的具体时间是?”
“寒假,一月中旬。”卢芿迦啜了一口茶,“正好,你们这个项目也需要时间整理数据。对了,小南,你的课程安排怎么样?能腾出时间吗?”
北沂宿感到南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被突然降温的过饱和溶液,在成核点出现之前维持着脆弱的亚稳态。
“可以。”南砚说,声音平稳得像经过基线校正的光谱图,“我已经修完了大部分必修课。”
“那就好,那就好。”卢芿迦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小宿,你昨晚真是在家充电?”
北沂宿的耳尖又开始发烫,像被红外灯照射的样品池。他感到南砚的手在他背后移动,从肩胛骨滑至腰窝,在那里停留了0.3秒,留下一个灼热的印记——通过共感,他感到自己的手掌正贴在自己后腰的同一位置,像某种诡异的镜像对称。
“是。”他说,声音比预期中干涩。
卢芿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南砚那件明显过大的白衬衫上——北沂宿的衬衫,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下摆塞进裤腰里,形成可笑的褶皱。老教授的眼睛眯了起来,像观察到某个有趣的晶型转变。
“小南,你这衣服——”
“借的。”南砚抢在北沂宿之前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实验步骤,“昨晚在师兄家讨论项目,太晚了就没回去。”
颜谕靖的笑声像被突然掐断的气相色谱峰,在空气中留下尴尬的尾迹。北沂宿转头瞪了南砚一眼,却撞进一双满含挑衅的狐狸眼——南砚在享受这个,享受将他们的关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刺激,像某种自毁倾向的化合物,在氧气中剧烈燃烧,只为证明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讨论项目啊——”卢芿迦拖长音调,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小宿,你以前可从不带人回家讨论项目。”
“以前没有值得带的人。”北沂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像某种被错误标记的试剂瓶,内容物与标签完全不符。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颜谕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像被磁场干扰的电子束。北沂宿感到南砚的手在他背后收紧,五指陷入腰侧的肌肉,带来一种混杂着疼痛与快感的复杂信号——通过共感,他感到自己的手掌正以相同的力度掐住自己的腰,像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行了,”卢芿迦突然挥挥手,像驱散某种干扰实验的杂质峰,“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多问了。小宿,交流会的材料准备一下,下周交给我。小南,你的护照办好了吗?”
“在办。”南砚说,终于松开北沂宿的腰,像完成某个阶段性的实验操作。
“去吧去吧,”卢芿迦低头看文件,“别在这儿碍眼了,颜谕靖,你也出去,刚才说的那个细胞实验,今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颜谕靖哀嚎一声,像被突然施加高压电的青蛙腿,不情不愿地往外挪。北沂宿转身要走,却被卢芿迦叫住:“小宿,留一下。”
门在颜谕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北沂宿站在原地,感到南砚的存在像某种高浓度的背景信号,即使看不见也能通过共感清晰定位——他正在门外三步远的位置,靠着墙,右手腕的旧伤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某种等待的焦虑。
“老师?”
卢芿迦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宿,你跟了我三年,”他说,声音里少了平日的随和,多了某种北沂宿不熟悉的沉重,“我从不干涉学生的私事,但有些事情,作为导师,我必须提醒你。”
北沂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烫金信封的边缘,像在等待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南砚那孩子,”卢芿迦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我查过他的档案。两年前休学,原因不明,但推荐信是京都那位写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那种级别的人物,不会随便给一个孩子写推荐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孩子值得,”卢芿迦抬起眼,目光像某种穿透性辐射,“或者,除非那孩子需要被保护。小宿,你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
北沂宿想起南砚母亲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想起她说“别变得和他一样”时的癫狂语调。他想起南砚手腕上的十二道疤痕,想起他说“疼痛是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时眼中的空洞。他想起共感传来的那些噩梦碎片,像被强行灌入的污染样品,在他的神经系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懂。”他说,声音比预期中平稳。
“你不懂,”卢芿迦摇头,“或者你假装不懂。小宿,我不管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朋友,对手,或者其他——但你要清楚,有些人的过去是深渊,你往下看的时候,深渊也在看你。”
北沂宿想起南砚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想起他说“我需要你”时的语气,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想起那个夜晚的十指相扣,想起南砚在他手背上落下的那个吻,像某种古老的、不可复制的反应条件,一旦错过就永远无法重现。
“老师,”他说,将烫金信封收进口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卢芿迦看了他很久,久到北沂宿感到门外的南砚开始焦躁,右手腕的刺痛像某种警报信号,一波波冲击他的神经末梢。“去吧,”老教授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纵容,“记得下周交材料。”
北沂宿转身,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听到卢芿迦的补充:“小宿,国际交流会的名额,是我帮你争取的。别让我失望。”
他点点头,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