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砚,”北沂宿起身,两步走到他身边,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停下。”
南砚愣了一下,仿佛刚从某种恍惚中醒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被抠得血迹斑斑,四道红痕渗出细密的血珠,像某种残忍的装饰。
“我不知道,”南砚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我——我没注意到。”
北沂宿皱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昨晚开始,南砚就在无意识地伤害自己,仿佛他的身体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变成了某种自动化的机器。
“我去拿医药箱,”北沂宿说。
“不用——”
“要。”北沂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转身走向储物柜,取出医药箱。等他回到南砚身边时,发现南砚正在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擦拭手腕上的血迹——那件过大的白衬衫,袖口已经沾上了暗红色的印记,像某种无法清洗的污渍。
北沂宿没有说话。他打开医药箱,取出碘伏和棉签,蹲下身,握住南砚的手腕,开始小心翼翼地消毒。
“疼吗?”他问。
“不疼,”南砚回答,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有感觉。”
北沂宿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感觉——这意味着什么?神经损伤?药物影响?还是某种心理层面的麻木?
“你有感觉,”北沂宿说,声音低沉,“我都能感觉到。”
他抬头看向南砚,那双狐狸眼正定定地盯着他,瞳孔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北沂宿,”南砚轻声说,“你真的能感觉到吗?”
北沂宿点点头。他能感觉到碘伏棉签擦过皮肤时的刺痛,能感觉到南砚腕骨下方脉搏的跳动,能感觉到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南砚的、混杂着痛苦与麻木的复杂情绪。
“那么,”南砚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试探,“你能感觉到——我有多害怕吗?”
北沂宿愣住了。
害怕——这个词汇出现在南砚身上,像某种不存在的同位素,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物理规律。南砚从来不是害怕的人,他是那个在高中时代将他压得死死的对手,是那个在比赛答辩时游刃有余的天才,是那个在无数个暗夜里观察他、记录他、将他当作光来仰望的人。
但此刻,南砚的眼睛里确实写满了恐惧。不是对某个具体事物的恐惧,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恐惧,像被困在培养皿里的菌落,眼看着自己被固定成畸形的形状,却无力反抗。
“怕什么?”北沂宿问,同时握紧了南砚的手腕。
“怕这一切结束,”南砚低声说,“怕一个月之后,你会——你会回到你的光里,而我——”
“而我留在黑暗中,”北沂宿接上他的话。
南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没有否认。
北沂宿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收缩,像被突然捏紧的海绵。他想说些什么——承诺?安慰?还是某种更具体的东西?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那些语言像未溶解的沉淀物,悬浮在他的喉咙里,无法成形。
“一个月是试用期,”他最终说,重复了昨夜说过的话,“如果反应正向进行,我们可以考虑延长反应时间。”
南砚抬起眼,瞳孔里闪过一丝亮光,像被点燃的火焰。“如果反应反向进行呢?”他问。
北沂宿沉默了。他知道南砚在问什么——如果共感消失了,如果一个月之后他们变回了陌生人,如果那些纠缠不清的神经信号突然断开,他们会怎样?
“那就——北沂宿顿了顿,“那就重新设计实验。”
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却让北沂宿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重新设计实验,”南砚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柔软,“北沂宿,你知道化学反应最迷人的地方是什么吗?”
北沂宿摇头。
“是即使你掌握了所有变量,即使你控制了所有条件,有些产物还是——还是会出现。”南砚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意料之外的结晶,像不稳定的中间态,像——像你。”
北沂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到南砚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像某种试探,又像某种承诺。
“好了,”北沂宿松开南砚的手腕,站起身,“伤口处理完了。继续工作吧。”
南砚点点头,重新转向电脑屏幕。北沂宿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在数据上了。那些数字和图表在他眼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南砚刚才说过的话——“怕这一切结束”、“重新设计实验”、“像你”。
那些话像某种催化剂,在他的意识中引发了一连串未知的反应。他想起了Kevin离开前的警告,想起了卢芿迦的提醒,想起了南砚母亲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南砚之间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月的期限,共感的秘密,南砚的过去,那些还未揭开的真相——这一切像未解的方程式,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等待被代入某个关键变量。
“阿宿,”颜谕靖突然开口,打破了实验室的寂静,“你和小师弟——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北沂宿的手指一颤,在键盘上按错了一个键。他抬头看向颜谕靖,那人正盯着他和南砚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
“什么事?”北沂宿问,声音比预期中干涩。
“就是——”颜谕靖挠了挠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你们俩,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