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他说。
“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我陪你走到你的车。”
简亦今没有拒绝。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她注意到了。他一直都是这样走的,从大学的时候就是。
她的车停在巷子口的停车格里。她按下遥控器,车灯闪了两下。
“谢谢你陪我。”他说。
“不客气。”
她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
“简亦今。”
她停下来。
“你是不是在躲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办公室里,她说“你误会了”。现在他又问了一次,在路灯下,在没有其他人的巷子口。
“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转头看他。
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半阴影一半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问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那种认真让她没办法像在办公室里那样用“你误会了”四个字带过去。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过很多次——在电梯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办公室量肩宽的时候,在深夜的走廊上说“我不能接受你骗我”的时候,在沙发上睡著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是同一双眼睛。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可以数清楚他瞳孔里路灯的倒影有几个。
“傅总,到了。”她说。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听起来很大。她摇下车窗,看著他。
“晚安。”
“晚安。”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巷子,转入大路。后视镜里,他站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把车停在家楼下,没有马上上楼。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灯照在引擎盖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橘色光。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备忘录是空的——那五个字她删掉了,但“停止回报”这件事她还在继续。她没有告诉周明远任何东西,从第三周开始就没有。但她也没有告诉傅承淮真相。
她在躲。
不是躲他的问题,是躲自己的答案。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写那本手册,为什么想减少见面频率,为什么不敢看他。因为她开始在乎了。在乎到会在深夜回他的讯息,在乎到会坐在沙发上等他睡著,在乎到会在他说“我需要有人陪我”的时候放下所有的事赶过去。
这种在乎太危险了。不是因为他是她的客户,是因为他是那个人。那个五年前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从后门走掉的人。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人。
她打开家门,走进去,靠在门板上。
心跳很快。她把右手举起来,看著掌心——今天没有握拳,所以没有红印。但有一种比红印更深的东西留在那里,从五年前就留著,从来没有消失过。
周明远的讯息是在周二下午来的。简亦今正在处理另一位客户的秋季采购清单,萤幕上是一排需要确认的面料样本编号。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余光扫到那串没有储存的号码,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四点,老地方。”
她没有回复。把萤幕关掉,继续对面料编号。海军蓝羊毛混纺,编号W0247,库存充足。深灰色法兰绒,编号F0892,需要预订,交货期两周。她把这些资讯一个一个输入表格,格式整齐,数据准确,但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那则讯息上,像一颗卡在鞋里的小石头,不痛,但每一步都感觉得到。
三点五十五分,她跟陈秘书说要出去一趟。“见一个客户,大概一个小时。”陈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进电梯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傅承淮办公室的门关著,里面传出讲电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内容。
咖啡厅还是跟上次一样安静。周明远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前放著同一款美式咖啡,连杯子摆放的角度都差不多。他看到简亦今走进来,站起来,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这个动作很绅士,但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银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正式——像是在进行某种她还没看懂的谈判。
“坐。”他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傅承淮那边适应了?”
“还可以。”
“还可以?”他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听说他最近的状态好很多,董事会那边的评价也翻转了。你做了什么?”
“我的工作。”
“我知道是你的工作。”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所以我才找你来。”
他把杯子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随身碟,黑色的,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大小。银色的品牌标志在咖啡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简亦今看著那个随身碟,没有伸手。
“里面是什么?”
“并购案的问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就是一些基本问题——他们的估价模型、并购后的整合计划、对市场的反应预期。这些东西在业界不算秘密,只是需要一个内部的人帮忙确认一下。”
“你找错人了。”
“我没有找错人。”他把随身碟往她的方向推了一点,“你的位置刚刚好。每天跟他在一起,听他开会、看他见客户、陪他准备简报——这些资讯对你来说随手可得。”
简亦今看著那个随身碟。黑色的小东西躺在白色桌面上,看起来很干净,很无害。但她知道这东西一旦拿起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这不是形象顾问该做的事。”她说。
周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那种温和还在,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冷的、更计算的东西。
“妳本来就不是他的形象顾问。”他说。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切得很准,切在她最不想被碰到的地方。
简亦今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指甲压进掌心,那一点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合约上写得很清楚。”周明远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双方都同意的条款,“六个月,你帮我拿到资讯,我付你报酬。你之前说没有进展,我可以理解——这种事需要时间。但现在你在那边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他的状态变好了,你的位置也更深入了。这个时候说“这不是形象顾问该做的事”,你不觉得有点晚吗?”
“我没有答应过你这件事。”
“你签了合约。”
“合约上写的是“观察并记录决策风格与人际关系”。不是窃取商业机密。”
周明远看著她,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跟上周在走廊上傅承淮看她的沉默不一样——傅承淮的沉默是试探的、克制的、带著某种不愿意伤害她的犹豫。周明远的沉默是冷的,像一个在重新计算赔率的人。
“亦今。”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语气变得柔软了一些,柔软到让她觉得不太舒服,“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但这笔交易对你没有坏处——报酬你已经收了,合约期限还没到,你只需要做一件对你来说很简单的事。没有人会受伤。”
“他会。”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简亦今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明远看著她,那层柔软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终于看懂的——不是温和,不是失望,是某种接近嫉妒的东西。
“你对他动心了?”他问。
简亦今没有回答。
“简亦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警告,“他是你的任务对象。你对他动心,不会有好结果。”
“那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因为你的任务还没结束。合约还在,我的投资还在,你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单方面终止合作。”
“我可以。”
“你可以。”他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但你要承担后果。”
简亦今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咖啡厅里唯一的一个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妳知道业界封杀是什么意思吗?”周明远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著她,表情平静得像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简亦今的手握著托特包的提带,指节发白。
“知道。”
“你确定?”
“确定。”
她转身走向门口。玻璃门推开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来,比她预期中冷。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留在咖啡厅里。
她走了大概十步,然后停下来。
对面马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很普通的车型,很低调的颜色,但她认得那辆车。她每天在公司的停车场看到它,停在总裁专用的车位上,旁边永远留著一个空位。
车门开了。
傅承淮从驾驶座走出来。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蓝色西装——是她选的,海军蓝单排扣,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慢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
他站在车门旁边,隔著一条马路看著她。
路口的红绿灯从绿灯变成黄灯,再变成红灯。车子在她面前停下来,排出一团白色的废气,遮住他的身影一秒钟,然后散开。他还在原地,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
简亦今站在咖啡厅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
他走过来。过马路的时候没有看车,步伐很稳,像是这条街上所有的车都会为他停下来。事实上也确实停了——几个驾驶按了喇叭,但他连头都没转。
他站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一步。
“又是见客户?”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出来那里面有没有情绪。
“是。”
“哪个客户?”
简亦今没有回答。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领口那颗没扣的扣子吹得微微晃动。她看著那颗扣子,没有看他的眼睛。
“简亦今。”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跟上周不一样了。上周是试探的,这周是确定的——确定她在隐瞒什么,确定她不会说实话,确定他还是要问。
“哪个客户?”他又问了一次。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周前那种“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但不能接受你骗我”的锋利。那层锋利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可能是疲惫,可能是某种她还不确定的情绪。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东西。
脆弱。一个集团CEO的眼睛里不应该有这种东西。但它们确实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就会碎。
“你不信任我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她差点没捕捉到——他的下颔肌肉绷紧了一秒,然后放松,像把一句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你也没有回答我的。”
他们对视。红绿灯变了又变,车流在他们身边来来去去,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停下来看。城市的傍晚,每个人都在赶路,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像两棵种错位置的树。
“上车。”他说,“我有话问你。”
他转身走回车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门边等。
简亦今站在原地。她知道上车意味著什么——不是回家,不是工作,是某种她还没准备好的对话。她的托特包里还装著手机,手机里有周明远刚才传来的讯息,讯息里是那个她没有拿的随身碟的备份档案连结。她没有打开过那个连结,但连结在那里,像一个随时会被发现的证据。
她走过去,坐进副驾驶座。
车内很干净,没有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跟他的沐浴露同一个牌子。仪表板上放著一杯水,没有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坐上驾驶座,关上门,系安全带,发动引擎。每一个动作都很规律,像在执行某种他做了一千次的流程。但简亦今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十点和两点的位置,轻松、从容。今天是九点和四点,手指扣得很紧,指节突出,像在抓著什么不想放手的东西。
车子驶入车流。两个人都没说话。
音响没有开,广播没有开,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方向灯规律的滴答声。简亦今看著窗外,街景从商业区变成住宅区,高楼大厦变成公寓,霓虹灯变成路灯。天色完全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上画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
她不知道他要开去哪里。她没有问。
车子转进她家那条巷子,在她公寓楼下停下来。他熄火,关掉车灯。车内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没有看她。他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灯的光照在引擎盖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橘色。
简亦今也没有看他。她看著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记——那里以前戴过一条细细的银戒指,大学的时候买的,很便宜,戴久了会变黑。分手之后她把那枚戒指收起来了,但印记还在,像是皮肤记住了什么大脑应该忘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