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亦今坐下来,没点饮料。
周明远看著她,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衣服上——黑色高领针织衫、深灰色西装裤、低马尾。他的视线很专业,像是在做某种评估,但又带著一种私人关系才会有的熟悉。
“瘦了。”他说,“傅承淮很难搞?”
“不会。”
“那就好。”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你帮他做了很大的改变,董事会那边最近对他的评价好了很多。”
简亦今没接话。
周明远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他的姿势很放松,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眼睛一直看著她,没有移开过。
“傅承淮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合约上写得很清楚——你需要了解他的决策风格、他的弱点、他对并购案的态度。这些东西,你应该已经有一些观察了。”
简亦今看著他。
咖啡厅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明远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长得跟傅承淮完全不一样——傅承淮是锐利的、冷硬的、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周明远是温和的、圆润的、像一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
但她知道这块石头底下压著什么。
“没有进展。”她说。
周明远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简亦今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大概不会注意到。
“三个礼拜了,没有任何进展?”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会在一个形象顾问面前谈并购案。”
“但你每天跟他在一起。办公室、会议、私人行程——你的位置比任何人都靠近他。”
“那是因为衣服。不是因为信任。”
周明远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是温和,这次的是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意味深长。
“不急。”他靠在椅背上,“慢慢来。这种事本来就需要时间。”
简亦今没有说话。
“对了,”周明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了两下,“我听说你跟他签了六个月的合约。时间很够,不用给自己压力。”
“你从哪里听说的?”
“业界很小。”他把手机收起来,“你做得很好了。维持现状,继续让他习惯你。等到他开始信任你、依赖你的时候,那些资讯自然会出现。”
简亦今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下午还有工作。”
周明远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推到她面前。不是名片,是一张黑色的会员卡,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标志。
“这家餐厅的东西不错,有空可以去试试。”他说,“一个人吃饭很无聊,找个人陪比较好。”
简亦今没有拿那张卡。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吃。”
她转身走出咖啡厅。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豆的气味和巷子里潮湿的青苔味。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到那行字——“第三周,停止回报。”
那是她两个礼拜前写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打开了周明远当初发给她的“任务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邮件,在备忘录里打下了这五个字。
从那之后,她没有再回报过任何东西。
她把备忘录关掉,走回车上。
下午两点,简亦今回到傅氏。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傅承淮站在走廊上。
他靠在自己的办公室门边,手里拿著一杯水,像是在等人。他今天穿的是她选的第五套——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跟早上陈秘书说的“差点在会议上睡著”完全是两个人。
但他的眼神不对。
简亦今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托特包,再移到她的鞋子上,最后回到她的脸。那种视线不像是平时的“跟著她”,更像是在检查什么。
“你去哪了?”他问。
“见客户。”
“什么客户?”
简亦今停下来,转身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问题本身就不平静——一个集团总裁不会随便问合作伙伴“什么客户”,除非他在怀疑什么。
“这不在工作范围内。”她说。
“你从我的公司离开,去见客户,回来的时候带著某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某种我不太喜欢的表情。所以我想知道,你去了哪里,见了谁。”
“什么表情?”
“像是在隐瞒什么的表情。”
简亦今看著他,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一点,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做形象顾问这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当你的客户在试探你的时候,你越慌张,他越怀疑。你越平静,他越不确定。
“我去见一个老朋友,喝了杯咖啡。”她说,“傅总,我的合约上写的是配合你的工作时间,不是二十四小时归你管。我去哪里、见谁,不需要报备。”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走廊上很安静,顶楼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光带。
“以后见客户要先报备。”他说。
简亦今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形象顾问。你在外面的言行,会影响我的形象。”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简亦今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她不熟悉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控制,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还没来得及辨认的情绪。
“好。”她说,“以后见客户,我会让陈秘书知道。”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很清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晚上回到家,简亦今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她登入了一个很久没用的信箱。密码打了两次才正确——她差点忘了那串数字,差点。
信箱里只有一封邮件。
寄件人是周明远,日期是两个月前。标题只有两个字:“合约。”
她点开。
邮件里附了一份PDF档,档名叫“合作协议”。她当初打开这份档案的时候,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然后她签了名,用扫描机扫描,寄回去。
她现在又打开了。
萤幕上的字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她看这些字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条:合作方应以形象顾问身分,进入目标对象工作场域。”
“第二条:合作方应观察并记录目标对象之决策风格、人际关系、压力反应及关键业务资讯。”
“第三条:合作方应每周回报进度,内容以文字形式提交至指定信箱。”
“第四条:合作期限六个月,报酬按阶段支付。”
简亦今看著萤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想起两个月前签这份协议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当成一笔交易——她用专业换报酬,跟做形象顾问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只是这次的“客户”比较特别,需要她进入一个更深入的位置。
她当时没有想到,这个“更深入的位置”,会让她坐在一个男人旁边帮他按太阳穴,会让她端著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走进他的办公室,会让她在他说“你在我才能睡”的时候心跳漏拍。
她把邮件关掉。
萤幕上出现收件匣的空画面——只有这一封邮件,没有其他。这个信箱是她专门开来跟周明远联络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白到让人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三周,停止回报。”
这五个字是她两个礼拜前打的。那天晚上,她在傅承淮的办公室待到凌晨,陪他开完一个漫长的电话会议。会议结束后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她帮他泡了一杯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她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眉心那道浅痕完全消失了。
那天回家,她打开这个备忘录,打了这五个字。然后她关掉那个专门用来回报的信箱,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把备忘录关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
黑暗中,她睁著眼,看著天花板。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花板映成浅浅的橘色,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道裂缝。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她要把那个信箱删掉。
隔天早上,简亦今到公司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托特包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萤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桌面上还开著昨天没关的档案——傅承淮下周的行程表和搭配方案。
她先处理了那个。把行程表和服装建议对照了一遍,确认每一天的衣服都符合当天的会议性质和与会者背景。然后她打开浏览器,登入那个专门的信箱。
密码这次一次就打对了。
她看著收件匣里那封孤零零的邮件,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准备按下“删除”。
“简亦今。”
她的手指停住。
傅承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近,近到她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她转头,他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看著她的方式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压抑的注视,而是某种更直接的、几乎称得上锋利的东西。
“你出来一下。”他说。
简亦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傅承淮把手机举起来,萤幕对著她。
简亦今看到自己的手机备忘录——“第三周,停止回报。”
那五个字。她昨晚关掉的画面。她今天早上没有打开过。
她的脸色白了。
“你的手机备忘录,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停止回报”是什么意思?”
简亦今站在走廊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她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但那三步像一条她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河。
走廊上的安静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两个人罩在同一个空间里,密不透风。
简亦今看著他手里的手机,萤幕上那五个字在阳光下变得很刺眼。她的备忘录为什么会在他手上?他什么时候看到的?他翻了她多少东西?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她没有问。问这些只会让她显得更心虚。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翻了我的手机?”
“你昨天走的时候忘在沙发上了。”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充电的时候萤幕亮起来,我看到了。”
“所以你看完了我的备忘录?”
“只看到这一条。”他把手机放在走廊的矮柜上,“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停止回报”是什么意思?”
简亦今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但她的表情很平静——这三年她面对过太多难搞的客户、挑剔的董事会、质疑她专业的人,她学会了一件事:越慌张,越被怀疑。越冷静,越有说服力。
“回报工作进度。”她说,“我每周会跟我的经纪人回报客户状况,这是职业规范。”
“你有经纪人?”
“有。”
“谁?”
简亦今看著他。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深入,像在审讯。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在问问题,他是在测试。测试她的反应速度、她的表情变化、她话语里的前后矛盾。
“你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她说,“这是我的商业机密。”
“我查过你。”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跟情绪无关的事实,“你没有经纪人。你的所有合约都是自己签的,发票自己开,帐自己收。你甚至没有助理。”
简亦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那种——胸口突然空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高处往下推的那种失重感。
她没有经纪人。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但也从来没有刻意隐瞒。只要有心去查,确实查得到。但她没想到他会去查。没想到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她查得这么清楚。
“我指的是我的会计师。”她说,声音比她预期中更稳,“她帮我处理所有合约和款项。我跟她之间的回报机制,是我跟她的事。”
“会计师叫什么名字?”
“傅总。”简亦今的声音变硬了,“你现在是在审问我吗?”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