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亦今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位女执行长下周活动的服装规划。萤幕上是三套晚礼服的对比图,她需要从剪裁、颜色和品牌形象三个维度做最终建议。
她的视线在萤幕上停了大概十秒,然后移到旁边那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今天寄给傅承淮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搭配没问题,逻辑没问题,每一套衣服的适用场景都写得很清楚。一个正常人拿到这份档案,不可能穿错。
除非他根本没看。
或者他看了,但不在乎。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晚礼服的资料。这次她撑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傅承淮办公室的门关著。透过旁边的玻璃隔间,可以看到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幕上是一堆数字报表。他坐在长桌的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听某个人报告。
她看到他的领带。暗红色,跟档案上建议的深蓝色完全不一样。领结确实打得太紧了,勒得衬衫领口都变形了。他的坐姿也不对——背没有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前倾,像是靠意志力在撑著。
简亦今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隔天早上,简亦今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傅承淮办公室的灯是亮的。
才七点半。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到桌上放著一杯热美式和一张纸条。纸条是陈秘书写的:“傅总七点就到了,说有文件要赶。今天的搭配方案他好像还没看。”
简亦今把纸条对折,放进抽屉里。
九点,她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一群人走过去,进了会议室。门关上,安静了一阵子,然后隐约传来简报的声音。
十点,陈秘书来敲她的门。
“简小姐,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
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陈秘书总是从容不迫、笑容得体,但今天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紧,看起来是真的在烦恼。
“怎么了?”
“傅总刚才在会议上差点睡著。”他压低声音,“董事们都在,场面很尴尬。”
简亦今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在您的工作范围内,但是——”陈秘书犹豫了一下,“老板最近失眠很严重,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他不肯看医生,也不肯吃药,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所以?”
“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您每天跟他接触,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简亦今看著陈秘书。他是真的在担心,不是在做样子。那种语气里带著的焦急,不是一个秘书对老板的客套,是认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关心。
“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她说。
“我知道。抱歉打扰了。”
陈秘书转身要走。
“陈秘书。”
他停下来。
“他中午吃东西了吗?”
“没有。他说不饿。”
简亦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秘书走了之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电脑萤幕已经进入休眠模式,黑色的画面上倒映著她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确实不该管。合约上写得很清楚,她是形象顾问,不是私人助理,不是心理医生,更不是——不是他的谁。
她打开电脑,把女执行长下周活动的服装建议写完,寄了出去。然后处理了另一个客户的帐单,回了三封邮件,跟订制师傅确认了面料的到货时间。
所有事情做完的时候,才下午三点。
她又打开了傅承淮今天的搭配方案。早上七点寄出的,到现在还是“未读”状态。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了。简亦今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和交谈声,一群人走过去,电梯门开了又关。然后安静下来。
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经过傅承淮的办公室时,门开著。里面没有人,但灯亮著,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放著一杯水,没动过。
她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她的手指按在开门键上。
电梯门又开了。
她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托特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六点。七点。八点。
走廊上一直没有声音。办公室的灯一直亮著。
八点半,简亦今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她从柜子里找到一盒红茶包——那是她前几天注意到茶水间只有咖啡,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她拆开一包,放进马克杯里,注入热水。
茶包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浅琥珀色,然后变成深琥珀色。她看著那个过程,等到颜色变成他以前喜欢的那种浓度,才把茶包拿出来,丢进垃圾桶。
她端著马克杯,走过走廊,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
他靠在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一旁,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子卷到手肘。他闭著眼,眉心皱在一起,呼吸很浅,看起来不像睡著,更像是在某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昏迷状态。
简亦今站在门口,端著那杯茶,看了他大概十秒。
然后她走进去。
她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她的重量让沙发微微陷下去,他的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但没有醒。
她看著他的侧脸。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眼下的黑眼圈和眉心那道浅痕。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印记——那里以前戴过戒指,但现在没有了。
她不知道那圈印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没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指尖放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的皮肤很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长期疲惫之后身体本能的那种热。
她开始轻轻地按。画圈,力度不大,速度很慢。大学的时候她学过一点按摩,是在网路上看教学影片学的,当时是为了帮一个常头痛的男生减轻症状。
那个男生的太阳穴位置、按压的力度、喜欢的速度,跟现在这个人一模一样。
按了大概三十秒,他的眉头开始松开。又过了十几秒,他的呼吸变深了,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身体不再绷著。
她的手没有停。
五分钟。十分钟。她的手指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谢谢。”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刚从深层疲惫中被捞起来的沙哑。他没有睁眼,整个人还是瘫在沙发上,但眉心那道浅痕完全消失了。
“傅总,你该休息了。”简亦今收回手,把茶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茶凉了。”
他睁开眼。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桌灯,光线从办公桌的方向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半阴影一半光。他看著她,眼神跟她这几周看到的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克制,只有一种毫无防备的疲倦。
“你在我才能睡。”他说。
简亦今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句话像一根针,掉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声音却大得像什么东西碎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傅总,这个玩笑不好笑。”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她站起来的动作太快,快到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马克杯里的茶晃了一下,溅出一小圈在桌面上。
他睁开眼看著她。
桌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几乎称得上坦诚的东西。
“我没有开玩笑。”
空气凝结了。
简亦今站在茶几旁边,距离沙发不到半步。她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味,可以数清楚他衬衫领口开了几颗扣子,可以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的表情很冷静,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们对视。
三秒。五秒。十秒。
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说“傅总,请你注意分寸”,或者“这不在合约范围内”,或者直接转身走掉。任何一种都比现在这样好——两个人隔著半步的距离,在只有一盏灯的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
“傅总——”
“傅总——”
陈秘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某种紧急状况才会有的急促。
两个人同时转头。
陈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支手机,表情尴尬到极点。他的视线在简亦今和傅承淮之间来回跳了两次,然后迅速固定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打扰了。周明远先生的电话,说有急事。”
傅承淮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眼睛瞇了一下,下巴绷紧,整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来,刚才那种疲惫和温柔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亦今没见过的警觉。
“接进来。”他说,声音恢复了总裁该有的冷硬。
陈秘书把手机递过去,然后迅速退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简亦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傅承淮接起电话,背对著她:“周总,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听不清楚,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但光是“周明远”这个名字,就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那个名字。
太认识了。
她看著傅承淮的背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著手机,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到。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周明远。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这几周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里。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只是他的形象顾问,不只是他可能的前女友,她还是另外一个身分。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从来没有真正结束的身分。
傅承淮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看到她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你认识周明远?”
简亦今看著他,没有回答。
办公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怀疑,是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就像那天晚上在路灯下,她问他大学读哪里时,他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
“不认识。”她说。
她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转身走向门口。
“简亦今。”
她停下来,没回头。
“刚才那句话——我不是开玩笑。”
她的手握紧了马克杯。陶瓷的杯壁很烫,但她没有松手。
“晚安,傅总。”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手里的马克杯还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但她没有放下。
周明远。傅承淮。她。
这三个人之间的线,比她想像中缠得更紧。
讯息是隔天早上来的。
简亦今正在家里吃早餐,吐司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旁边放著一杯黑咖啡。手机萤幕亮起来,显示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十点,老地方。”
只有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简亦今看著那行字,手里的吐司停在半空中。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继续吃早餐。
但奶油的味道变了。不是吐司的问题,是她舌头上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金属味。
十点整,她推开咖啡厅的门。
这家店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装潢很简单,白色墙壁、木头桌椅、柜台后面摆了一整排手冲壶。平日早上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著一个穿深蓝色针织衫的男人,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
周明远抬起头,看到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温和、从容,像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三十五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点纹路,不显老,只显得有故事。
“好久不见。”他站起来,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