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穿上黑色西装外套,转身面对镜子。
“可以。”简亦今走过去,绕到他身后,调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这件的肩线很合,不用改。”
她回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领带递给他:“试试这条。”
他接过去,对著镜子开始打领带。温莎结,手法很熟练,三两下就打好了。但他打得太紧,领结把衬衫领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太紧了。”简亦今伸手,想帮他调松一点。
她的手指刚碰到领带,他突然低下头看她。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跟大学时用的同一款沐浴露。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著她贴在他领口上的手,然后抬起眼,握住她的手腕。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她解释不了的温柔。他的手掌很热,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那种温度顺著血管一路往上窜,窜到她胸口。
“没事。”她说。
他没有放手。
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简亦今没有数,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很多,快到她不确定他会不会也感觉到——毕竟他握著她的手腕,而脉搏就在那里。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他松开手。
简亦今退后一步,把领带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打了一次。这次她的手指很稳,动作专业到像是在做示范教学。打好之后,她退到一步之外的距离,点了点头。
“可以了。”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她帮他确认了下午会议要穿的搭配,又跟订制师傅通了电话,把需要修改的尺寸发过去。一切都在轨道上,专业、冷静、有效率。
但她一直在想那间面店。
下午四点,她趁他开会的时候,走进他的办公室,把明天要用的衣服挂进更衣室。经过他的办公桌时,她看到桌角放著一个马克杯。白色的,很普通的款式,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杯子里装的是水,凉的。杯底有一圈浅浅的茶渍——他喝的是红茶,不是咖啡。跟大学时一样。
她把杯子放回去,走出办公室。
晚上七点,简亦今还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搭配方案。她今天没有刻意留下来,只是事情做不完,而回家也是一个人对著电脑,不如在这里,至少桌子比较大。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没有任何未读讯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没有加他的私人联系方式,他不可能传讯息给她。
八点,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存档,伸了个懒腰。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一个小时,眼睛有点酸,肩膀也很紧。她趴到桌上,想说瞇五分钟就起来收拾东西回家。
五分钟变成了不知道多久。
她是被冷醒的。办公室的空调在晚上会自动调低温度,她穿著薄针织衫,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睁开眼,想坐起来,却发现肩膀上多了一件东西。
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的,她的软尺量过这件外套的每一个角度,她认得那条肩线——昨天她说“这件的肩线很合”的那件。
她坐起来,看到桌上多了一杯热牛奶。
白色的马克杯,没有图案,跟傅承淮桌上那只是同一个款式。杯子旁边压著一张便条纸,纸上是手写的字迹,笔画端正,跟当初合约附件里那张“你的专业,我需要”是同一个人的字。
“早点回家。司机在楼下等。”
简亦今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拿起马克杯,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刚刚好——不会烫手,也不会太温,是那种可以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温度。
跟以前一模一样。
大学的时候,她经常在图书馆念书念到很晚。每次她趴在桌上睡著醒来,面前都会多一杯热牛奶,旁边坐著一个瘦瘦的男生,笑起来有酒窝,说“妳又睡著了”。
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总是买牛奶,不买咖啡。
他说,咖啡会睡不著,牛奶比较好。
她说,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说,那我当妳男朋友就可以对妳好了吗。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前的事。
简亦今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拿起那件西装外套,犹豫了一下,没有挂回更衣室——她怕吵醒他。他办公室的灯还亮著,门没关紧,从缝隙里可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头低低的,像是也睡著了。
她把外套折好,放在他门口的矮柜上,然后搭电梯下楼。
大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站在车旁,看到她出来,立刻打开后车门。
“简小姐,傅总让我送您回家。”
“我自己开车——”
“傅总说您的车明天早上会帮您开到公司,让您今晚不用担心。”
简亦今站在车门前,看著空荡荡的停车场——她的车位确实是空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把她的车开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坐进后座,关上门。
车子驶入夜色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在车内划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影子。她把手机拿出来,看到宋晚传了五条讯息。
“今天怎么样?确认了吗?”
“喂?”
“简亦今妳是不是又加班了?”
“我警告妳不要太投入工作,小心又被骗。”
“算了妳忙完再回我。”
简亦今按下通话键。
宋晚秒接:“妳终于回我了!怎么样?是不是他?”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确定了?”
“确定了。”简亦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我用那家面店测试的,他说没吃过。但那家店上个月就倒了,如果他真的没吃过,不会有反应。”
“所以他真的是妳那个前男友?傅——傅什么来著?”
“傅承淮。”
“对,傅承淮。”宋晚的声音变得很认真,“那他为什么不认妳?”
“我不知道。”
“妳问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
简亦今闭上眼。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红色。
“我不知道问了之后要怎么办。”她说,“问了,他承认,然后呢?我辞职?还是继续当他的形象顾问?问了,他不承认,场面很难看,我还是得辞职。不管哪一种,我都会失去这份工作。”
“妳在乎这份工作?”
“我在乎我的专业。”简亦今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在想,他为什么不认我。”
宋晚没有马上接话。简亦今听到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宋晚在等她继续说。
“妳觉得是什么原因?”宋晚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尴尬,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可能是——”她停了一下,“可能是觉得过去的事不重要。”
“妳觉得不重要吗?”
简亦今没有回答。
车子转进她家那条巷子,司机放慢速度,在路边停下来。她打开车门,跟司机说了声谢谢,走进公寓大门。
“我到家了。”她对著电话说。
“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简亦今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按钮。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她的脸看起来有点苍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愧疚才对我好。”她说。
“妳确定他对妳好?”
“今天他帮我盖外套、留牛奶、叫司机送我回家。牛奶的温度跟以前一模一样。”
宋晚沉默了一下。
“简亦今,我要问妳一个问题,妳不要生气。”
“妳问。”
“妳确定他不是因为愧疚才对妳好?当年他甩妳的时候可没心软。毕业典礼第二天就消失了,电话不接、讯息不回,妳在他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结果他从后门走了。这些妳都忘了?”
简亦今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站在家门口,从包里翻出钥匙。
“我没忘。”她说,声音很轻。
“那妳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客厅的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块。
“我不知道。”她走进去,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但我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简亦今。”宋晚的声音变软了,没有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妳是不是还喜欢他?”
她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著萤幕上“通话中”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按下了挂断。
客厅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门口,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杯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会烫手,也不会太温。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没有变过。
但就是因为没有变,她才更害怕。
简亦今花了一个晚上做出决定。
她把那份决定的过程变得很理性——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左边写下“留下来的好处”,在右边写下“离开的好处”。左边写了三行:收入稳定、案子有挑战性、可以累积集团客户的案例。右边只写了一行:不用每天看到他。
她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行划掉。
理性告诉她,因为一个不确定的过去放弃一份稳定的工作,不是一个成熟的专业人士该做的事。她花了三年建立口碑,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只是长得像的人就把一切都推翻。
何况他没有承认。只要他不承认,他们就只是客户和顾问的关系。客户和顾问之间,不需要有过去,只需要有合约。
她合上笔记本,把“不说破、不越界”这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隔天早上,简亦今到公司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陈秘书。
“陈秘书,我想调整一下工作模式。”
陈秘书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简小姐想怎么调整?”
“从今天开始,我把每周的搭配方案做成电子档,提前一天寄给傅总。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线上沟通,见面频率从每天改为每周两次。”
陈秘书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知道合约上写的是随叫随到,但这几周下来我发现,每天的见面其实没必要。傅总的体型和风格我已经掌握了,远端沟通完全够用。”
“这个????”陈秘书犹豫了一下,“我需要问一下傅总的意见。”
“好。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再讨论。”
简亦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这个决定用邮件正式发给傅承淮。邮件写得很简短,附上了新版的沟通时程表,语气专业到近乎冷漠。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字:“好。”
简亦今看著那个字,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把邮件关掉,开始整理本周的搭配方案,用软体做了三套虚拟穿搭图,标注了每一件单品的品牌、型号和搭配逻辑。档案做得非常仔细,仔细到任何一个助理拿到这份档案都可以直接执行。
下午两点,她把档案寄出去,然后开始处理其他客户的案子。
她手边还有三个长期客户,都是企业高管,每个月固定见面一两次。其中一个是科技公司的女执行长,跟她合作了一年半,从一开始被董事会质疑“太年轻不像领导者”,到现在被杂志选为年度最具影响力企业家。
那才是她该专注的事。不是猜测一个男人是不是她的前男友。
下午四点,她的手机响了。是陈秘书。
“简小姐,傅总下午的会议????”
“怎么了?”
“他穿的不是您今天寄的搭配方案里的那套。”
简亦今愣了一下。她把今天寄出的档案打开,确认了一下——方案里建议的是海军蓝单排扣西装搭配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适合下午的预算审查会议,对方是财务背景,喜欢保守稳重的风格。
“他穿了什么?”
“深灰色那套,但领带是他自己的,暗红色。”陈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而且领带好像打得太紧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怎么说,很紧绷。”
简亦今没说话。
“简小姐,我不是要质疑您的专业,但傅总这几天的状态真的不太好。昨天会议上他连著打了好几个哈欠,今天中午饭也没怎么吃——”
“陈秘书。”简亦今打断他,“傅总穿什么、吃什么、睡得好不好,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您说得对。抱歉打扰了。”
陈秘书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