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以为他要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已经说过了。再见太轻了。不要走——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陆则琛在门口停下,没有转身。
“如果他再来。”他说,声音比刚才轻,轻到几乎被钢琴声盖过去。“打电话给我。”
他拉开门。
“不是因为妳需要帮助。”铜铃响了,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秒。“是因为我不想他出现在这里。”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的、沉闷的,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沈清晚站在工作室中央,看著关上的门。
她的左手还在抖。她低头看著那条伤疤,月光还没有照进来,工作室里只有暖黄色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薄,像一张被压扁的纸。
她走到桌前,拿起手机。
萤幕上是最后一次和宋也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他来了。”
宋也秒回:“谁?陆则琛?”
“方衍。”
对话框安静了三秒,然后宋也的电话直接打进来了。手机在桌上震动,萤幕亮著,来电显示是宋也的脸。沈清晚没有接。她让手机震动了十几秒,然后自动挂断。
宋也的讯息立刻进来:“妳在哪?工作室?我现在过去。”
沈清晚回:“不用。他走了。”
“谁让他走的?”
沈清晚看著这个问题,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打了另外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陆则琛。”
宋也回了一长串惊叹号,然后是一行字:“妳看,我说什么来著。”
沈清晚没有回。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光里。她站在窗前,看著对面大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一个一个点燃火柴。
她想起方衍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陆则琛会不会这时候来”。
这个念头比恐惧更让她害怕。
她走回桌前,打开抽屉。那张照片还在,背面朝上,“给我的星星”那行字旁边,是她自己写的那行:“现在,我是自己的星星。”
她看著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条浅灰色的缎带——陆则琛蛋糕盒上拆下来的那条——放在照片旁边。缎带很软,很滑,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她关上抽屉。
拿起手机,点开陆则琛的对话框。还是空的。她看著那个空白的输入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两个字。
“谢谢。”
没有删掉。
她看著这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按下发送。
讯息变成绿色的气泡,在对话框右边亮起来。
已读。
两个字同时出现。
然后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一下,两下,三下。沈清晚盯著那三个点,心跳比平时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跳。
“正在输入”消失了。
没有讯息进来。
沈清晚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对话框里只有她说的那句“谢谢”,和一个没有回复的已读。
她看著那两个字,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害怕的那个念头——“陆则琛会不会这时候来”——也许不是因为她需要帮助。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来。
这个念头比恐惧更可怕,也比恐惧更暖。
电话在十一点打来。
沈清晚洗完澡,头发还湿著,水珠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坐在床边,没有吹头发,让水分自己蒸发。窗外的夜很安静,没有风,老榕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被定格在某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里。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萤幕,宋也。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妳还活著吗?”宋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点刻意轻松的语气,像在试探一块冰面够不够厚。
“活著。”
“方衍走了?”
“走了。”
“陆则琛赶走的?”
“嗯。”
宋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声音——不是刚才的试探,是认真的、准备好听任何话的声音。“从头说。”
沈清晚从头说了。方衍推门进来、他坐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腕、陆则琛出现、陆则琛站在她面前、陆则琛说“她的身体在往后退”。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把时间、地点、人物、对话都交代清楚,唯独跳过了一个细节——陆则琛递水杯给她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没有躲开。
“他对妳不一样。”宋也说。
“我知道。”
“妳说“我知道”的语气,听起来像“我完蛋了”。”
沈清晚没有否认。
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条浅灰色的缎带还在,卷成一个小小的圆,躺在照片旁边。她伸手摸了一下缎带的质地,很滑,很凉,指腹从表面划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力。
“所以我不能再继续了。”她说。
“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客户。从一开始就是。”沈清晚把抽屉关上,靠在书桌边缘,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来找我,是因为他需要帮助。他对我的信任,是建立在“塔罗师”这个身份上的。如果我把这种信任当成别的东西,利用它发展私人关系——”
“妳等一下。”宋也打断她,“妳是在说他对妳“移情”?”
“有可能。”
“那妳对他呢?也是移情?”
沈清晚没有回答。
“清晚,妳是心理学出身的,妳比我清楚。”宋也的声音变得更近,像她就在这个房间里,坐在床边看著她。“移情是客户把对重要他人的情感投射到治疗师身上。陆则琛对妳,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那妳对他呢?妳把谁投射到他身上了?”
沈清晚的手指在书桌边缘停下来。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道伤疤在台灯下很明显,从指根到中段,像一条被时间压扁的河流。
“没有谁。”她说。
“妳说谎的时候,语速会变慢。”宋也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的意思,像在念一个她们都知道的事实。“妳刚才说“没有谁”的时候,慢了大概半拍。”
沈清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方衍今天晚上站在工作室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温柔的、耐心的、像在说“我等妳回来”的眼神。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每一次争吵之后他都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然后她会心软,会留下来,会觉得是自己太情绪化。
她想起陆则琛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肩膀的宽度刚好把方衍整个人挡住。他没有回头看她,没有问她“妳还好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不需要说话的墙。
她分不清这两种感觉的界线在哪里。
“我不是把谁投射到他身上。”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我是怕我把“需要”当成“喜欢”。他出现的时候,方衍正好握住我的手。任何人在那个时候出现,我都会觉得不一样。这不代表什么。”
“妳相信妳自己说的话吗?”
沈清晚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夜空。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片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灰色画布。
“不相信。”她说。“但我需要这么做。”
她挂掉电话,走到工作室的桌前——是的,她又走回工作室了。在家里睡不著的时候,她总是会回到这张桌子前。这里比卧室更安全,牌在,牌布在,秩序在。
她坐下来,打开牌盒,把牌倒在牌布上。
她洗牌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张牌从左手滑到右手的时候都停留了一下,像在让它们呼吸。牌与牌之间的摩擦力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沙沙的,像落叶被风吹过柏油路面。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面对陆则琛。”
牌从手中滑落,一张,正面朝下,落在牌布的正中央。
她翻开。
正位女祭司。
牌面上一个女人坐在两根柱子之间,身后挂著石榴图案的帘幕,膝上放著一卷经书,上面写著“TORA”——律法。她的表情平静,眼神内敛,像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世界。
沈清晚看著这张牌,手指轻轻触碰牌面。
女祭司代表直觉、内省、保持距离。她不是恋人,不是皇后,不是任何一张需要另一个人才能定义自己的牌。她是完整的、自足的、不需要被看见也能存在的。
这张牌的意思是——聆听内心的声音,但保持距离。
沈清晚把牌从牌布上拿起来,放在桌子的左侧,正对著台灯的灯光。女祭司的眼睛在光影里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她拿起手机,点开陆则琛的对话框。
今天下午她传的那句“谢谢”还在,右边是绿色的气泡,下面写著“已读”。已读之后没有回复,对话框空荡荡的,像一个没人住的房间。
她开始打字。
“接下来的咨询,我想推荐另一位塔罗师给您。她也很专业,比我更适合处理您目前的状况。”
打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您”改成“你”,又把“比我更适合处理您目前的状况”改成“比我更适合”。
然后她按下发送。
讯息发出去之后,她把萤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机放在桌上,牌布旁边。
七秒。
陆则琛回复了。
“为什么?”
秒回。晚上十一点十四分,一个不应该有人在等讯息的时候。
沈清晚看著这两个字,手指在萤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打了两行字,删掉。又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她留下一行。
“我需要保持客观。你值得更好的引导。”
发送。
这次他的回复更快。讯息发出去大概三秒,对话框里就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气泡。
“我来找妳,不是因为她专业。是因为妳。”
沈清晚的手指停在萤幕上。
她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没有动,眉毛没有皱,但眼眶有一点热,不是想哭,是某种被击中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她打了两个字:“客观呢?”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这两个字太轻浮,太不像她,太像一个在试探的人。但讯息已经发了,已读,两个勾。
陆则琛的讯息进来了。
“这算不算客观:妳是我见过第一个让我想回去的人。不是因为妳的牌,是因为妳。”
沈清晚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里又安静了。台灯的光照在女祭司牌上,牌面上的女人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内敛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人的。
她看著那张牌,对著空房间说了一句话。
“妳不能喜欢他。”
声音很轻,轻到连回声都没有。
她把女祭司牌从桌上拿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张大学时期的照片还在,方衍的背影被压在牌布下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把女祭司牌放进去,放在照片旁边,然后关上抽屉。
关上的时候她用力了一点,抽屉发出一个沉闷的撞击声,像一个句号。
她走回床边,躺下来,头发还是湿的,枕头套上晕开一片水渍。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纹路,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肩膀,蜷缩起来。窗外的云层散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银白色光带,从门口延伸到床边,像一条路。
她没有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