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清晚在安静中躺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板移到墙上,再移到天花板,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她没有睡著,但也没有醒著,整个人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牌,还没落地,不知道会翻出什么面。
她梦到女祭司。
梦里女祭司从牌面上走下来,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那卷经书。沈清晚问她:“我该怎么办?”女祭司没有说话,只是把经书打开,里面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妳不告诉我答案吗?”她问。
女祭司还是不说话。她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只是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人。
沈清晚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拿过手机,萤幕上有三条未读讯息,都是陆则琛的。
第一条,十一点二十三分:“我不需要别的塔罗师。”
第二条,十一点二十三分:“我需要跟妳谈。不是咨询。是谈。”
第三条,十一点二十四分:“明天下午三点,公园。我会等到妳来。”
沈清晚看著这三条讯息,时间一分钟内发完的。十一点二十三分到十一点二十四分,六十秒,三句话,像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人在说话。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八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百叶窗的影子。
她坐起来,头发已经干了,乱糟糟的,有几根翘在头顶,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过的纸——没有破,但也不再平整了。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妳可以不去。”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但妳会去。”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那道伤疤被水浸湿之后变得更明显,像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河床。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浴室。
八小时四十三分钟。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衣服挂得很整齐,左边是深色,右边是浅色,中间是几件她很少穿的裙子。她看了一眼那些裙子,伸手拿了一件浅蓝色的,又放回去。
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牛仔裤。简单的,不刻意的,像一个只是去公园散步的人。
她把衣服放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打开陆则琛的对话框,看著那三条讯息。她的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
“我会去。”
没有发送。她看著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照在昨晚那条月光走过的路上。她按下发送。
讯息变成绿色的气泡,在对话框右边亮起来。
已读。
这一次,“正在输入”没有闪。只有已读,安静的、确定的、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已读。
沈清晚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的。她闭上眼睛,让光线穿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橘红色。
她想起女祭司牌上的那句话——聆听内心的声音,但保持距离。
距离。
她现在站在窗前,窗户关著,玻璃把外面的世界和她隔开。她看得到阳光、老榕树、对面大楼的窗户,但她碰不到。玻璃是冷的,摸上去的时候指纹会留在上面,过几秒就消失了。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慢慢的,像一个提醒。
“妳不能喜欢他。”她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声音比昨晚大了一点。但玻璃没有回声,外面的世界太宽了,她的声音传出去就被吃掉了,连一个反弹都没有。
她转身离开窗前,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浅蓝色的裙子拿出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没有穿上,只是挂在那里,像一个还没有被做出的决定。
手机亮了。
陆则琛:“公园门口有一棵凤凰木。我在那里等妳。”
沈清晚看著这行字,没有回。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脸。水很冷,她把脸浸在冷水里,憋气,数到十,抬起头。镜子里的她满脸是水,眼睛睁不开,她用毛巾擦干,看著镜子。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也害怕了一点。
“妳会去的。”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她没有否认。
陆则琛收到那条“我需要保持客观”的讯息时,正在回家的车上。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意思,第二遍确认语气,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读任何一个字。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看著窗外。车子正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的倒影在水里晃,一排一排的,像被风吹散的棋盘。
他没有生气。
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她凭什么”,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她的逻辑是什么”。他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她拒绝我是因为职业伦理,不是因为讨厌我。
这个结论让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这个意识让他皱了一下眉头。
“陈特助。”他说。
坐在副驾驶座的陈特助立刻转头。“在。”
“沈清晚平常去哪些地方?”
陈特助的表情在后视镜里看起来像被呛了一下。“老板,您说的“地方”是指……”
“咖啡厅、餐厅、商店。她常去的。”
“老板,这个……”陈特助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这会不会有点像跟踪?”
“我在观察。”陆则琛的语气像在纠正一个用词不当的下属。“跟踪是违法的,观察是自由的。”
陈特助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笔记本。陆则琛注意到那个笔记本的名字叫“沈小姐情报汇总”——字体还加粗了。
“她常去的工作室附近那家咖啡厅,叫“叶子”,每周大概去三次,固定坐靠窗的位置。买牌布的店在中山北路,叫“纸上行旅”,每个月去一次,老板叫她“沈小姐”。散步的公园在工作室后面,叫永春公园,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天气好的时候会去。”
陆则琛听著这份报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的特助果然什么都会”的满意。
“明天下午三点,永春公园。”
陈特助在笔记本上打了几个字,然后犹豫了一下。“老板,沈小姐昨天才被前男友骚扰,今天您出现在她散步的地方……她会不会觉得不太舒服?”
陆则琛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的河面,水里的路灯倒影已经不见了,车子下了桥,开进一条两旁种满榕树的街道。
“她不会。”他说。
陈特助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老板的下一句话一定是“因为我不是她前男友”——而这句话听起来太像一个在吃醋的人会说的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则琛坐在永春公园的长椅上。
他选的位置很好——靠入口,视野开阔,能看到公园里大部分的步道。他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书页停在第三章,从坐下到现在没翻过。
三点十五分,沈清晚出现在步道的另一端。
她穿著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头微微低著,像在想事情。她没有看到他。
陆则琛看著她走过来,距离从五十米变成三十米,再变成十米。她在五米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到他。
她的表情变化很有趣——先是一愣,然后是确认,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介于“你怎么在这里”和“你为什么在这里”之间的东西。
“你在跟踪我?”她走过来,语气不像生气,更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在观察。”他把书阖上,放在旁边。“跟踪是违法的,观察是自由的。”
沈清晚看著他,沉默了三秒。“你昨天说公园门口有凤凰木。”
“那是昨天。”
“今天你换到这里。”
“凤凰木还没开花。”他说,语气像在解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决策。“等开了再约那里。”
她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握著咖啡杯,没有坐下。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
“你昨天说要谈。”她说,“谈什么?”
“谈妳昨天拒绝我的理由。”
“我没有拒绝你。我只是推荐了另一位塔罗师。”
“妳在躲我。”
沈清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她没有否认。
陆则琛站起来,面对著她。他比她高了大概一个头,但他没有用这个身高差制造压迫感——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榕树的影子里,让阳光全部留在她身上。
“我分析过妳的逻辑。”他说,语气像在做一场简报。“妳拒绝我,是因为妳觉得我是妳的客户,客户对塔罗师的信任是移情,利用移情发展私人关系违反职业伦理。对吗?”
沈清晚看著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我终止咨询关系。从今天起,我不是你的客户。然后我们重新认识,从朋友开始。”
他把名片递给她。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工整,横竖都像画表格的人写的——
“陆则琛,32岁,不信塔罗,但想信你。电话:xxxxxxxxxxx,随时可以打。”
沈清晚看著那张名片,没有接。
“你不信塔罗。”她说,“为什么要接近一个塔罗师?”
陆则琛把名片放在长椅上,压在书本下面,不让风吹走。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清楚,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我不信塔罗。”他说,“但我信妳。”
这六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公园里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大了——鸟叫、风声、远处小孩的笑声,所有刚才被忽略的背景音一起涌进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沈清晚看著他,没有说话。
她的左手握著咖啡杯,手指的关节有点发白。那道伤疤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因为她的拇指正在杯壁上轻轻摩擦,一下,一下,像一个被按住的节拍器。
“你不了解我。”她终于开口。
“那妳给我机会了解。”
这句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陆则琛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明天天气晴”或者“这份报表需要修改”——不是告白,不是请求,是一个陈述句,一个不需要修辞的、赤裸裸的事实。
沈清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则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他准备把名片收回来,换一个方式再说一次。但他刚弯下腰,她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下来。
“你很固执。”
他直起身,看著她。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冷静的、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的表情。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不想笑但我的肌肉不听话”的肌肉反应。
“这叫坚持。”他说。
沈清晚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名片,书本压著一角,名片露出来的部分刚好是那行“随时可以打”。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头,转身往公园出口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陆则琛站在长椅旁边,没有追上去。他的影子被阳光照得很长,从长椅延伸到步道上,刚好停在她脚后跟后面。
“明天下午三点。”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公园长椅,我只待半小时。”
陆则琛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从眼睛开始的笑。眼角微微瞇起来,嘴角往上,整张脸的线条都软了。这个笑容只持续了大概两秒,但如果是陈特助在旁边,他一定会用手机拍下来,然后设成桌面。
“好。”他说。
沈清晚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她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很亮,马尾在肩膀后面晃,咖啡杯里的热气在空气中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然后散开。
陆则琛站在长椅旁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步道尽头。
他坐下来,拿起书本下面的名片,看了一眼背面自己写的那行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沈清晚的对话框。
昨天的对话还在。她说“我需要保持客观”,他说“我来找妳不是因为她专业是因为妳”。中间隔著一个晚上,一个失眠的晚上,一个他把“不信塔罗但想信妳”这七个字在脑子里重复了大概两百次的晚上。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明天见。”
已读。三秒。
然后一个字回过来。
“嗯。”
陆则琛看著这个“嗯”字,又笑了。这次笑了大概三秒,比刚才久。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书,翻到第三章,从头开始看。这次他看进去了,因为书里有一句话写的是——“一个人只有在愿意被看见的时候,才能真正看见别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但他觉得这句话对。
他站起来,把名片放回口袋,压在手机下面。然后他沿著步道往公园出口走,经过沈清晚刚才站过的位置。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真的脚印,是草被压下去之后还没弹回来的痕迹。
他绕过那个脚印,没有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