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不好意思,陆总让我转达——他有重要的事想请您帮忙,不是咨询,是……私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特助以为断线了。他看了一眼萤幕,还在通话中,时间在跳,一秒,两秒,三秒。
“好。”她说,“下周二。”
声音还是一样平静,但陈特助总觉得那个“好”字之前,有一个很长的、被压下去的呼吸声。
挂断电话后,他给宋也发了一条讯息:“妳朋友说“好”的时候,会不会其实想说别的?”
宋也回:“你老板说“私事”的时候,会不会其实想说别的?”
陈特助看著这行字,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适合。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陆则琛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窗外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书架上,刚好落在一个相框旁边——那是公司创立周年的合照,照片里有他,有叔叔,还有当年还很年轻的林董事。
“陆总,约好了。下周二下午。”
“嗯。”
“沈小姐说好。”
陆则琛没有转身,但陈特助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他观察了这个人五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总。”陈特助忍不住开口,“您说私事,是什么事?”
“跟你无关。”
“好的。”他转身要走。
“陈特助。”
“是?”
陆则琛还是没有转身。他站在窗前,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纹。
“她这周真的约满了吗?”
陈特助愣了一下。“沈小姐说约满了。”
“嗯。”陆则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出去吧。”
陈特助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忍不住笑了。
老板不是问“她是不是在躲我”,老板问的是“她这周真的约满了吗”。这两个问题的差别,大概就是“理性”和“心动”的差别——前者在找答案,后者在找理由。
他拿出手机,给宋也发了最后一条讯息:“我觉得妳朋友会答应。”
宋也:“答应什么?”
陈特助想了想,回了一句:“答应我老板。”
讯息发出去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他懒得改,因为他知道——下周二之后,这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安静的、稳定的光,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只在门口踱步,而是伸手敲了门。
陈特助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他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沈清晚——不是因为她帮老板解决了董事会的问题,是因为她让老板在会议上没骂人。光是这一点,就值得他以后每次预约都给她排最优先的时段。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宋也:“你觉得他们下周二会说什么?”
陈特助看著这行字,没有回。因为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他们说什么,老板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用“伪科学”这三个字形容塔罗了。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陈特助站在电梯里,对著镜面墙壁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陈特助,你今天表现很好。”他对自己说,“你刚刚见证了一个理性主义者的投降仪式。”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正常的、忙碌的、没有人知道老板在看塔罗师照片的世界。陈特助走出去,脚步轻快得像一个刚完成秘密任务的人。
而他确实完成了——他把一句“私事”,从老板的嘴里,传到了一个会让老板等一整个星期的女人耳朵里。
这大概是今年最重要的一次传话。
沈清晚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半就到了工作室。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前一场咨询取消,空出来的时间与其在家发呆,不如来整理牌阵记录。她把笔记本摊开,把上周的三个案例重新看了一遍,在备注栏补了几行字,然后阖上,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看到那张照片还在,背面朝上,“给我的星星”那行字被压在一叠牌布下面,只露出一个“星”字的尾巴。
她没有把照片翻过来,直接把抽屉推回去了。
三点五十分,门上的铜铃响了。
陆则琛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纸盒。白色,没有商标,用浅灰色的缎带绑了一个很整齐的蝴蝶结。他今天的西装颜色比前几次浅,深灰色换成了炭灰,领带是藏青色的,没打领带夹,领口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一些。
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推到沈清晚面前。
“这是什么?”她问。
“蛋糕。”他说,坐下来,动作比前几次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挺直,也没有靠在椅背上。“感谢妳之前的帮助。”
沈清晚看了一眼纸盒,没有立刻打开。她注意到缎带的结打得很工整,左右对称,长度一致——这不像蛋糕店店员会花时间做的事。
“你绑的?”
“陈特助绑的。”陆则琛顿了一下,“他什么都会。”
她忍不住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那句“他什么都会”逗到的笑。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但来不及了——陆则琛看到了。
“妳应该多笑。”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沈清晚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解开缎带,打开纸盒。里面是一个六吋的芋泥蛋糕,表面撒了紫色的芋头碎,中间用奶油挤了一朵小小的花。很简单,但看得出不是随便买的。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芋泥?”
“陈特助查的。”
“你的特助很尽责。”
“他话太多。”
沈清晚把蛋糕从纸盒里拿出来,放在桌子的正中间。工作室里没有蛋糕刀,她去柜子里翻了两支小汤匙,一支递给他,一支留给自己。
陆则琛看著她递过来的汤匙,没有接。
“妳不吃蛋糕用汤匙?”
“这里没有叉子。塔罗师不需要叉子。”
他接过汤匙,舀了一口蛋糕,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熟练的事。沈清晚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然后才放进嘴里——不是防备,是一种习惯性的控制,连吃饭都要先评估再执行。
“好吃吗?”她问。
“太甜。”
“那你不要吃。”
她把蛋糕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陆则琛又把蛋糕推回去,手指碰到纸盒的边缘,离她的手大概五公分。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桌子,桌上没有塔罗牌,没有牌布,只有一个被挖了一角的芋泥蛋糕和两支汤匙。
“今天不算吗?”他问。
“你说不是咨询。”
“对。”他把汤匙放下,看著她。“是私事。我想问妳一个问题。”
沈清晚的左手在桌面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什么问题?”
“妳为什么选择做塔罗师?”
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对客户,对朋友,对那些好奇的路人。她有一套标准的说词——“因为塔罗是一种心理投射工具,我对人的潜意识感兴趣”——冷静、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但今天她不想用那套说词。
“因为心理学帮不了我。”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轻,“但塔罗可以。”
陆则琛没有追问“为什么帮不了”,也没有露出那种“所以妳受过伤”的同情表情。他只是点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了”,然后又舀了一口蛋糕。
沈清晚看著他的反应,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他不一样。
“我大学念的是心理学。”她继续说,发现自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研究所念了一年半,休学了。”
“为什么休学?”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学心理学的人,不一定能处理自己的心理问题。就像外科医生没办法给自己开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从左到右,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伤疤擦过桌面,触感很明显,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所以妳换了工具。”
“所以我换了工具。”她点头,“塔罗不用开刀。它只是让你看到伤口在哪里,要不要处理、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陆则琛沉默了一下。“妳帮过很多人?”
“帮人看清自己而已。”她把汤匙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塔罗不解决问题,它只是让问题变清楚。就像妳房间很乱,我帮妳开灯,但整理房间的人还是妳自己。”
“那妳呢?”他问,“谁帮妳开灯?”
沈清晚愣住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她。客户不会问,朋友不会问——宋也不会,因为宋也知道答案。她给自己抽牌。她每天抽一张隐士,连续五天,然后把牌收起来,假装没有看到那盏灯笼其实是在照自己。
“我自己。”她说。
陆则琛看著她,没有说“妳一个人不会太累吗”或“妳可以找人帮忙”这种话。他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我懂”的安静。
窗外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勾出一圈浅浅的金边。他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清楚,很亮,像一面刚被擦过的镜子。
“妳帮过的人里。”他突然说,“有没有让妳觉得,这件事有意义的?”
“有。”她说,“很多。”
“那有没有让妳觉得,妳也被帮到了?”
沈清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她没有回答。
陆则琛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动作还是很慢,但这次不是控制,是一种“不急”的从容。沈清晚看著他,发现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瞇起眼睛,像在认真感受味道——这个表情和他平时冷硬的总裁形象完全不一样,像另一个人。
“妳有没有帮自己算过。”他放下汤匙,抬起头,“什么时候会遇到对的人?”
沈清晚愣住,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被逗到的那种,是那种“你问了一个我没想过你会问的问题”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塔罗师不算自己的感情。”她说,“这是规矩。”
“为什么?”
“因为算出来的答案,妳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妳希望的。”
陆则琛看著她,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些。“那妳觉得,如果算出来是“这个人”,妳会信吗?”
工作室里安静了下来。
钢琴曲还在播,今天是萧邦的夜曲,音符很轻很慢,像水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散开。窗外的老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但声音传不进来——隔音墙把世界分成两半,一半是他们,一半是外面。
沈清晚低下头,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灯光下很明显。她看著那道疤,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这不是一个好问题”或者“塔罗不是这样用的”——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再问一次,妳会回答。
陆则琛没有再问。
他看到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把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碰到纸盒的边缘,离她的手大概一公分。
“芋泥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听得到的秘密。“趁凉吃。”
沈清晚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那里——不是客户的礼貌,不是朋友的客气,是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那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没有往下跳,但已经不再往后退了。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
芋泥很绵,甜度刚好,奶油不腻。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家蛋糕店在哪里,下次可以自己去买。然后她又想,不对,不会有下次了。这次是“私事”,下次又是什么?
“很好吃。”她说。
“嗯。”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安静地把蛋糕吃完。两支汤匙在纸盒里偶尔碰到一起,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阳光在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她的手上,再移到桌上那块被吃干净的纸盒上。
三点半的时候,陆则琛站起来。
“我该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下周二,同一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