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踏出电梯时,大堂方向的骚动已经平息了。
她看见清洁工正把什么东西往垃圾袋里塞,红色的纸边露出一角,是早上还贴在公告栏的破产通知。清洁工擡头冲她笑笑:“姜总监,这会儿还来啊?”
她点点头,刷开门禁。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个周末。但今天是周四,上午十点半,本该是最忙的时候。现在所有工位都空著,显示器黑著屏,椅子上搭著没带走的外套,马克杯里还有半杯凉了的咖啡。像是整个公司突然蒸发了。
姜晚踩著高跟鞋走过去,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推开财务部的玻璃门,自己的办公室在尽头。路过开放办公区时,她停了一下——有张桌子上放著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她记得是哪个实习生的。小姑娘上周还在问她怎么养,说想让桌子热闹点。
现在人走了,绿萝还在。
姜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显示器旁边贴著三张便利贴,都是待办事项。最后一条是昨天写的:破产清算资料准备——已完成。
她坐下来,打开抽屉,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私人物品不多,一个帆布袋就装完了。她拿出最底下的相框,里面是她和孙敏去年团建时的合照,两个人在山顶被风吹得头发乱飞,笑得毫无形象。
姜晚看了两秒,把相框放进袋子里。
敲门声响起来。
孙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著两杯咖啡:“我就知道你还在。”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姜晚桌上,自己靠在办公桌边沿,扫了一眼那个帆布袋:“就这点东西?你在这儿待了五年。”
“带走的才叫东西。”姜晚拧开咖啡盖,喝了一口,“带不走的,叫垃圾。”
孙敏啧了一声:“你这嘴,真是一点没变。”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正经的,李总那边有动静吗?我听说他想在遣散费上动手脚。”
姜晚没接话,只是看著她。
孙敏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你来打听消息的?”
“我来关心你的。”孙敏翻个白眼,“顺便打听消息。说真的,他那个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你手里有财务数据,他要真动歪脑筋,肯定得先找你。”
姜晚把咖啡杯放下:“早上他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让我做两套账。一套给审计,一套留给他。”
孙敏倒吸一口气:“你答应了?”
姜晚看她一眼,没说话。
孙敏松口气:“我就知道你不能。”她顿了顿,“但他能放过你吗?”
“他没资格不放过我。”姜晚的声音很平静,“账都在我手里,他敢动遣散费,我就敢把这几年的烂账全抖出来。他比我清楚。”
孙敏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姜晚啊姜晚,你说你图什么?公司都没了,你还在这儿替他擦屁股。”
“不是替他。”姜晚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是替那些等著遣散费活的人。”
孙敏不说话了。
沉默了几秒,她伸手拍了拍姜晚的肩膀:“行,我不打扰你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最后一天,总得有点仪式感。”
姜晚点头:“好。”
孙敏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技术部那边还有人没走。刚过来的时候看见灯亮著,你要过去看看?”
姜晚一愣:“谁?”
“不知道,没看清。”孙敏耸肩,“可能是哪个没地儿去的,想在办公室多赖一会儿。你要是不去,我让保安上来。”
“不用。”姜晚站起来,“我去吧。”
孙敏走了。
姜晚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陆续离开的同事。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抱著纸箱,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等车。再远一点,是这座城市永远繁忙的车流。
五年。
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五年,从财务经理做到总监,经历过两轮融资,三次裁员,无数次加班到凌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待更久,久到可以把那个实习生的绿萝养活,久到可以看著孙敏减肥成功。
结果就这么结束了。
姜晚转身,拎起帆布袋,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穿过财务部,穿过空荡荡的开放区,走到技术部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角落里那盏灯确实亮著。
一个人坐在工位前,背对著她,对著显示器不知道在看什么。周围的椅子都倒扣在桌上,只有他那片区域还维持著原样。
姜晚认出来了。
技术部的,叫什么来著……周砚?还是周言?她不太确定。这个人存在感太低了,开会永远坐最后一排,团建从来不去,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他也是低著头匆匆走过。她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件事:一是他程式写得不错,陈昊经常抢他的功劳;二是他喝咖啡只喝美式,和她一样。
姜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该走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的。
她转身去了茶水间。
咖啡机还开著,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杯,按下美式的按键。热气升起来,香味散开。她端著咖啡走到那个工位旁边,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泡咖啡了。”
那个人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仰起头看她。
姜晚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周砚用这种眼神看人——平时他总是低著头,目光躲闪,像是不敢和任何人对视。但现在,他就这么直直地看著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亮。很热。
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火,终于烧起来了。
他伸手接过那杯咖啡,手指碰到杯壁,声音低沉清晰:
“姜晚,我喜欢你很久了。”
姜晚手中的帆布袋掉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喝酒了?”
周砚摇头。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比她高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把头顶的灯光挡掉大半。但他没有再靠近,就停在这个距离,低著头看她。
“两年前的四月十一号,你在会议室跟所有人吵架,为了那个财务模型的正确性。那天你穿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扎起来,耳垂上戴著很小的珍珠耳钉。你吵了四十分钟,最后赢了。”
姜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走之后,陈昊在办公室骂你,说你是更年期提前。我没忍住,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你闭嘴。”
周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我完了。”
姜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周砚继续说:“你每周三加班到十点以后,因为周四是部门例会。你泡咖啡只泡美式,但如果你给别人泡,会先问对方要什么。你喜欢靠窗的位置,但从来不坐,因为你觉得那是留给下面人放松的地方。你有一次在茶水间自言自语,说绝版书买不到,我记了书名,后来托人找到了,一直没敢送。”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很变态。但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就是想告诉你。”
“以前不敢说,因为你在公司,我也在公司。说了,你会尴尬,我会被调走,我不想离你太远。”
“现在……”他看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工位,“现在公司没了,我终于可以说了。”
姜晚站在原地,动不了。
她看著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想说“你疯了”,想说“我们不熟”,想说“这不合适”。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周砚看著她,眼神慢慢软下来,那团火熄了一些,变成温柔的光。
“我不需要你回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从头到尾,都有人看著你。”
“你没有白来这五年。”
姜晚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正要开口,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著含糊不清的哼唱。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李总,喝得满脸通红,领带歪到一边。
他看到姜晚,眼睛一亮,咧嘴笑起来:“哟,姜总监!你还在啊?太好了太好了,我正找你呢。”
他走过来,脚步虚浮,差点绊到椅子。
“公司没了,但你别担心,我这边……”他凑近,压低声音,酒气喷过来,“我这边还有路子。你跟了我,咱们——”
话没说完。
周砚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挡在姜晚和李总中间。动作很快,快到姜晚都没反应过来。她只看见他的背影,还有李总瞬间僵住的脸。
周砚没动,就这么站著。
但他身上那种气场变了。不再是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的程式设计师,而是一个……一个姜晚从未见过的人。他没说话,就这么低头看著李总,眼神冷得像冰。
李总的酒似乎醒了一半,后退半步:“你、你谁啊?”
周砚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滚。”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总张了张嘴,居然没敢再说话。他看看周砚,又看看姜晚,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踉踉跄跄走了。
走廊恢复安静。
周砚没回头,还是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脸上的冷漠已经收起来,又变成那个姜晚熟悉的样子。他看著她,语气有点不自然:“抱歉。”
姜晚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周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我送你下去?”
姜晚还是没说话。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帆布袋,拍了拍灰,然后抬起头,看著他。
“周砚。”
他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姜晚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叫什么?”
周砚看著她,眼睛里那团火又亮起来。
“周砚。砚台的砚。”
姜晚点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本书……改天有机会,让我看看。”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周砚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慢慢低下头,看著桌上那杯还冒著热气的咖啡。
然后他笑了。
姜晚手中的文件夹掉在地上。
她愣了几秒,本能地说:“你喝酒了?”
周砚摇头。
他弯腰捡起文件夹,拍了拍根本没沾上的灰,递还给她。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刚才那句话。
姜晚没接。
她就这么看著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给这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愚人节?不对,现在是十一月。恶作剧?技术部那帮人确实偶尔会搞事情,但周砚不是那种性格。压力太大导致的行为失常?有可能,毕竟公司倒闭对谁都是打击——
“你没听错。”周砚打断她的思绪,声音还是很平静,“我也没疯。”
他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美式,巴西豆,不加糖不加奶。你只喝这个牌子,因为你觉得其他豆子酸味太重。茶水间的豆子是你建议采购的,去年换过一次供应商,你喝出来不对,后来又换回来了。”
姜晚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每周一早上来得最早,因为要处理上周末的邮件。每周三加班最晚,因为要等美国那边的财报。你喜欢靠窗的位置,但从来不坐——”
“你刚说过。”姜晚打断他。
周砚点头:“怕你忘了。”
姜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财务总监,习惯了在混乱中找规律,在情绪中抓逻辑。现在她需要做的事很简单:搞清楚状况,然后妥善处理。
她看著周砚,换上工作中最常用的那种语气——客气,疏离,无懈可击。
“小周,谢谢你的喜欢。但是——”
“但是我们不合适。”周砚替她把话说完,“你三十二,我二十六。你是总监,我是程式设计师。你离过婚,我没谈过恋爱。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一团乱麻,没心思也没力气折腾这些。你甚至可能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过几天就忘了。”
姜晚张了张嘴。
他说的,确实是她想说的。
周砚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姜晚,我观察你两年了。”他说,“你说话之前会先顿零点五秒,如果是不想说的话,这个间隔会延长到一秒。你拒绝人的时候会微微偏头,像是怕对方难堪。你现在就是这个表情。”
姜晚的动作僵住了。
她确实微微偏著头。
周砚没有继续逼她,而是后退半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姿态放松下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看著她,“不是想立刻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