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啊,”陈主编点点头,“他清白,你也解脱。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她,笑容没变。
“不过他要是翻案,当年那篇报道就得重新调查。你是署名作者,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我不需要全身而退。”温知意说,“我只希望真相大白。”
陈主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大声。
“小温,你还是这么天真。”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你那篇稿子发出去的时候,骂他的人有你一份。现在你想翻案,把自己摘干净,你觉得他会信你?”
温知意看着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陈主编靠回椅背,“如果当年的事翻出来,你逃不掉。你是第一作者,我是主编,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出事,你也跑不了。”
“那您想怎么样?”
“很简单,”陈主编端起咖啡,“你什么都不用做。让傅西洲查他的,你别掺和。他自己能找到证据最好,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不管查不查得出来,对你都没坏处。”
温知意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不呢?”
陈主编放下杯子,看着她,笑容淡了一些。
“那你的赎罪就白费了。”他说,“他会知道,你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你这一年做的这些,送饭、泡咖啡、熬夜整理资料,全都是在赎罪。你觉得他知道以后,还会要你?”
温知意站起来。
“说完了?”
陈主编愣了一下。
“说完我走了。”她转身往外走。
“小温,”陈主编在背后说,“你考虑清楚。”
她没回头。
走出咖啡馆,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来人往,她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陈主编,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
傅西洲:“在家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两秒,回复:“在。”
他:“我在楼下。”
她抬起头。
她住的这栋老居民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外套,正在抬头看。
她走过去。
他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她问。
“有件事想告诉你。”他说,“律师找到了新证据,当年的爆料是伪造的。我已经让他把爆料人也列为调查对象,查清楚是谁给的假线索。”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顿了顿,问:“你……愿意配合吗?”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质问,是询问。是真的在问她愿不愿意帮忙。
温知意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塌下去。
“好。”她说。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又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他等着。
她张了张嘴。
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只是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楼上有人在喊:“知意!你回来啦?”
她抬头,是隔壁的阿姨在阳台上收衣服。
等她再低下头时,那口气已经散了。
“明天吧,”她说,“明天我去公司,告诉你。”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好。”
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早点休息。”他说。
然后上车,发动,开走。
温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站了很久。
“我就是那个爆料人。”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温知意反而平静了。
傅西洲站在她对面,没说话。
就那样看着她。
那种眼神比愤怒更让她难受。不是恨,不是质问,是——失望。
她解释,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当时是实习记者,主编给我线索,说是真的。我查证不够,急着想转正,就把报道发了。后来发现是假的,已经来不及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找过主编,他说是我自己查证不严,出事我扛。我没办法证明那些文件是他给的,只能离职。”
沉默。
风从楼洞口吹过来,有点凉。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问:“所以你来辰星,是因为愧疚?”
她点头:“是。”
“那些咖啡,那些饭,那些资料……”他顿了一下,“都是因为愧疚?”
她沉默了几秒。
“一开始是。”她说,“后来……不是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抬头,眼眶突然有点热。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现在不是因为愧疚才站在这里。”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质问,或者赶她走,或者骂她骗子。她准备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
她愣在原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她站的地方。
她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
车从她身边开过,没有停。
她站在夜色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擦,就站在那里,任它流。
楼上有人在喊:“知意?是你吗?怎么站那儿不上来?”
她没抬头,也没回应。
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僵了,她才转身往楼里走。
上楼,开门,关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全是他的眼神。
第二天她没去公司。
她给赵敏发消息请假,说身体不舒服。赵敏回了个“好好休息”,什么都没问。
第三天也没去。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手机静音,窗帘拉着,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第四天早上,手机响了。
是江晚打来的。
她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急:“知意你怎么了?几天没来,没事吧?”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感冒了,休息几天。”
“哦,那你好好养着。”江晚顿了顿,“对了,你听说了吗?傅总的案子翻过来了,那些证据是真的,他没事了!公司都传遍了,说下周开发布会。”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知意?”
“在听。”
“你怎么不高兴?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她说,“我高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是好事。
他终于清白了。
她应该高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敏。
“小温,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赵姐,明天应该能去。”
“不急,多休息两天。”赵敏顿了一下,“有个事想问你——你给傅总留东西了?”
她愣住了。
“他这几天每天都来问你有没有来上班。今天早上他桌上多了一个饭盒,还有张纸条,写的什么‘这次是真的再见了’。你放的?”
她张了张嘴。
“小温?”
“……赵姐,我明天去公司办离职。”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赵敏没再劝,只说:“行,明天来办吧。”
挂了电话。
温知意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好。
她起身,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
一周后,调查结果公布。
发布会上,傅西洲站在同一个位置,面对同一个记者群。但这次闪光灯没那么刺眼了,话筒没那么多了,问题也从“您承认吗”变成了“您怎么看”。
竞争对手恶意陷害,证据确凿。辰星无罪,傅西洲无罪。
股价当天回升,第二天涨停,第三天回到原来的位置。
公司上下欢欣鼓舞。有人在群里发红包,有人张罗着聚餐,周晓阳甚至订了个蛋糕,说“庆祝咱们傅总沉冤得雪”。
只有温知意安静地收拾东西。
她来得比平时晚,走得比平时早。午休时间别人在讨论发布会的新闻,她在写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上名,折好,放在赵敏桌上。
赵敏不在。她看了一眼那封信,转身走了。
最后一天。
中午十一点五十,她订了餐。多加一份套餐,备注“不要香菜”,十二点十分送到。她拿着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里面没人——他在开会。
她把餐盒放在茶几上,老位置。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条,压在最下面。
便条上就一行字: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著。”
没有署名。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回工位。拿起包,看了一眼这层楼,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门关上。
二十七层,十一楼,一楼。数字一层层跳。
叮。
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阳光很好,有点刺眼。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往地铁站走。
没回头。
傅西洲开完会回来时已经快两点。
他经过前台,前台小姑娘笑着说:“傅总,恭喜啊!”
他点点头,继续走。
电梯上行,到二十七层,门打开。他走出来,经过走廊,看见茶几上放着的餐盒。
他停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
下面压着一张便条。
他展开看。
看完,愣住。
两秒后,他把餐盒和便条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向外面。她工位上没有人,电脑关着,包不在,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走向赵敏办公室,推开门。
赵敏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他对她做了个手势,她对着电话说了句“一会儿打给你”,挂断。
“她呢?”
“谁?”
“温知意。”
赵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辞职信。
他接过去,展开,上面就几行字,写得规规矩矩。落款处签着她的名字。
“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不久。”赵敏说,“大概二十分钟前。”
他转身就走。
电梯太慢。他走楼梯。
二十七层,一层层往下跑。跑到一楼时气息不稳,推开消防门冲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门外人来人往。阳光刺眼。出租车停靠,白领进出,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穿行。
没有她。
他站在门口,四处看。
远处地铁站入口,一群人往下走。他分不清哪个是她。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是周晓阳的声音,很兴奋:“傅总,找到那个主编了!他愿意作证,说当时是故意把假线索给温知意的,还提供了和那家公司往来的邮件记录——喂?你在听吗?”
傅西洲握着手机,看着地铁站的方向。
“在听。”他说。
“太好了对吧?这下证据链完整了,那帮人一个都跑不掉——”
“晓阳。”
“嗯?”
“她走了。”
那边顿了一下:“谁?温知意?”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