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那句话时,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吃泡面。她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进辰星。
不是为了揭发什么,不是为了调查什么。就是……想补偿。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
哪怕她的补偿什么用都没有。
至少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至少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在扔石头。
凌晨四点,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是入职那天。
辰星总部一楼大厅,她站在电梯前等着。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来几个人,打头的那个穿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傅西洲。
比照片上瘦,比照片上疲惫,眼底有很淡的青黑。他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脚步很快,后面的小跑着跟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那一刻她对自己说:至少要让他好好吃饭。
闹钟响了。
温知意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她躺了几秒,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七点二十,她到公司。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有好几个人。她走近时看见,是董事会的几张熟面孔,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傅西洲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凝重。
她放轻脚步,想悄悄走过去。
他抬头看见了她。
两人视线对上。他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示意她关上门。
她把门带上。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走廊尽头的门关着,隔音很好,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但玻璃墙透过去,能看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看文件,有人脸色不好。
她看着那扇门,手慢慢攥紧。
董事会的人走了。
傅西洲从办公室出来,脚步平稳,脸色平静。他经过温知意工位时,她抬头看他,他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攥成拳头。
周晓阳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走到走廊拐角,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还是传过来几句。
“怎么说?”
“停职。”
“什么?!”
“调查期间不参与公司运营。”
“凭什么?明明还没查清楚!那帮人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晓阳。”
周晓阳住了嘴。沉默了几秒,声音再响起时已经换了语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怎么办,正好休息。”
“休息?你——”
“行了,回去工作吧。”
脚步声远去。温知意坐在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那天下午过得很快。她处理完手头的事,又处理了明天的事,然后开始处理后天的。六点,下班的人陆续走了。七点,加班的也走了大半。八点,九点,十点。
走廊尽头那扇门一直开着,灯一直亮着。
十一点,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端着走到他门口,敲了三下。
“进。”
她把杯子放桌上。他正在看文件,抬头说了声谢谢,又低头继续看。她没走,站了两秒,问:“您今晚不回去吗?”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资料还没看完。”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备份”,里面是她这几个月陆续收集的东西——那家竞争公司的公开财报,涉案高管的背景资料,当年那篇报道的所有原始文件,还有她后来调查时整理的时间线。
她之前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现在也不知道。
但她开始一份份看,一份份核对,一份份标出重点。
凌晨一点,她打印出第一叠资料。
凌晨两点,第二叠。
凌晨两点四十,她站起来,拿着资料走到他门口。门关着,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敲门,转身去了楼下大厅。
大厅的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半。她把资料放在旁边,靠着沙发背,想闭一会儿眼睛。
就一会儿。
傅西洲走出电梯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大厅只开着几盏夜灯,光线昏黄。她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旁边放着一厚叠资料,最上面那张印着那家竞争公司的logo。
他走过去,站了两秒,蹲下来。
睡着的人眉头还皱着。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那叠资料。手刚碰到纸,她突然醒了。
温知意睁开眼,看见一张脸近在咫尺。她愣了一下,大脑空白了半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资料整理好了,”她指着那叠纸,声音还有点哑,“明天开会能用。”
他没说话,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慌,低头去整理那叠资料,手指碰到纸角,捋了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她顿了顿,“加班。”
“加班加到大厅?”
她没回答。
他伸手拿起那叠资料,翻了几页。越翻眉头越紧,翻到最后,他抬头看她。
“这些是你整理的?”
她点头。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证据。”她说,“能证明你是清白的。”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温知意张了张嘴。她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问起,她要怎么回答。她准备了七八个理由,从“这是总裁办的工作”到“我不想公司出事影响自己饭碗”。
但此刻他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熬夜整理的资料,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困惑。
她选了没准备过的那个答案。
“因为你是对的。”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对的?”
“因为我认识的你,”她说,“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大厅里很安静。夜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站着才发现腿有点麻,悄悄换了个重心。
他看着她说:“饿吗?一起吃点儿东西。”
她愣住了。
凌晨三点,公司附近的24小时豆浆店。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代驾司机在吃面条,一桌是他们。相对坐着,中间放了两碗豆浆,一屉小笼包。
他喝了一口豆浆,放下勺子。
“来公司多久了?”
“两年。”
“以前做过什么?”
“秘书,一直都是。”
“那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你?”
她低头喝豆浆,热气扑在脸上:“因为我话少。”
他好像笑了一下,很轻,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话少好,”他说,“我话也少。”
她抬头看他。他正拿着筷子夹包子,动作很慢,像是不太饿,只是找个事做。
她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被那么多人骂。”
他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来,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怕有用吗?”他说,“小时候就学会了,怕也没人帮你,不如省点力气想办法。”
她看着碟子里那个包子,没说话。
“小时候”,这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她想起那些报道里写的,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他从小在继父家长大。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现在有人帮你了。”
他抬头看她。
她没躲他的视线,就那样迎着。
过了几秒,他说:“谢谢。”
她摇头:“不用谢我,是你值得。”
店里很安静。隔壁桌的代驾司机吃完走了,门关上时带进来一阵风,吹得豆浆上的热气歪了歪。
他看着那碗豆浆,突然说:“我妈今天打电话了。”
她没接话,等着。
“她说让我别连累家里。”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好。”
温知意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包子要凉了。”
他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
吃完出门,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们站在店门口,他问她:“你怎么回去?”
“地铁。”
“这个点没地铁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十分。
他说:“我送你。”
她下意识想拒绝,他已经往停车场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最后跟上去。
车停在公司门口。她坐进副驾驶,报了地址。他调了导航,没说话,发动车子。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
她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车窗没摇下来,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站了两秒,说:“回去好好睡一觉。”
里面没回应。
她转身上楼。
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傅西洲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看着五楼的灯亮起来。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豆浆端上来时冒着热气。
温知意低头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她忍着没出声,悄悄咽下去,勺子搁在碗边。
傅西洲坐在对面,也喝着豆浆,动作比她慢。他好像不着急,也不说话,就一口一口喝着。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凌晨四点,这个城市还没醒。
他放下勺子,问:“来公司多久了?”
“两年。”
“以前做过什么?”
“秘书,一直都是。”
他看了她一眼:“那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你?”
她低头喝豆浆,热气扑在脸上:“因为我话少。”
隔了两秒,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抬头看他。他嘴角还有没散尽的弧度,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礼貌的客气,是真的放松下来。
“话少好,”他说,“我话也少。”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继续喝豆浆。小笼包端上来,他夹了一个放进她碟子里,她愣了一下,说谢谢。
吃了几口,她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被那么多人骂。”
他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起一个包子,没吃,放回自己碟子里。
“怕有用吗?”他说,语气很平,“小时候就学会了,怕也没人帮你,不如省点力气想办法。”
小时候。
她想起那些报道里写的。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他从小在继父家长大。那些都是她当年查资料时看到的,那时候只是文字,现在是活生生的人坐在对面,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出来。
她心里某处被戳了一下。
“现在有人帮你了。”她说。
他抬头看她。
她没躲他的视线,迎着他的目光。过了几秒,他说:“谢谢。”
她摇头:“不用谢我,是你值得。”
店里安静了几秒。隔壁桌的碗筷声停下来,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
他看着那碗豆浆,突然说:“我妈今天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