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现场的闪光灯比温知意预想的更刺眼。
她坐在第三排左侧,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停顿的间隙余光扫过台上。傅西洲站在发言台后面,面前堆着七八支话筒,有些几乎戳到他下巴。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这不符合他一贯的着装习惯,大概是出门时太急。
“傅总,网传辰星产品质量检测报告已经流出,您承认这是事实吗?”
“傅总,有人说您三年前就知情,一直压着没处理,对此您有什么回应?”
“您个人会引咎辞职吗?”
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去。傅西洲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最后一个记者坐下,他才开口:“调查结果出来前,我不发表任何评论。”
底下哗然。
有人站起来:“这不就是默认吗?”
有人跟着喊:“傅总,您这样回避问题,是对消费者不负责任!”
温知意握着笔的手收紧。她看见傅西洲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缩,又慢慢松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记者会又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保安开道,傅西洲从侧门离开,一群记者追着涌出去。温知意合上本子,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她经过发言台时停了一下,桌上扔着几个矿泉水瓶,瓶身还是凉的,都没喝过几口。
下午三点四十,辰星集团总部。
电梯门开,二十七层总裁办。温知意刚走到工位,就听见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
“我看这回悬,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提议让他停职了。”
“不至于吧,还没查清楚呢……”
“查清楚?这种事越查越黑。傅总也是,刚才记者会干嘛不说两句软话,硬邦邦怼回去,媒体能不往死里写?”
温知意把包放下,打开电脑。茶水间的声音低下去,又响起来,换了话题。
五点半,下班时间。有人陆续离开,有人留下来加班。温知意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向走廊尽头。傅西洲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茶水间。
咖啡机嗡嗡响,她盯着杯子慢慢接满。没加糖,没加奶,黑咖啡。她端着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进。”
她推开门,把杯子放在他桌上右手边的位置——那是他习惯放杯子的地方。傅西洲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抬头看她。
“还没走?”他问。
“整理资料。”她说,“您的咖啡。”
他看了眼杯子,点点头:“谢谢。”
温知意转身出去,带上门。回到工位时她才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整理那份本来就整理好的资料。
晚上九点十七分。
她关掉电脑,拎起包,走过走廊时看见那扇门还关着,光还亮着。电梯下行,一层层数字跳动,到一楼时门打开,她走出去。
初秋的风有点凉。她站在公司门口,抬头看。二十七层有一扇窗亮着,在整栋暗下去的楼里格外明显。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一条匿名短信:“他现在怎么样?”
她回:“没事。”
对方很快回复:“妳记住妳是去干嘛的。”
温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按住屏幕,删除。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次抬头看向那扇窗。窗户亮着,窗帘没拉,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
她轻声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声音被风吹散。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温知意到公司时整层楼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她走到傅西洲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里面灯亮着——他昨晚没回去。
她去茶水间泡咖啡。这次她等了五分钟,等咖啡从滚烫降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才端着走回去。推开门,办公室里没人,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洗手间门关着,有水声。
她把杯子放在老位置,转身出去。
七点四十分,傅西洲从办公室出来。他换了衬衫,还是昨天那套西装,但头发湿着,应该是刚洗过。经过她工位时他停下脚步。
“早。”他说。
温知意抬头:“早,傅总。”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中午十二点二十,温知意拿着手机订餐。她划了几下,多加了一份套餐,备注“不要香菜”,然后给前台打电话说有人送餐直接放外面茶几上就行。
十二点五十分,傅西洲开完会回来,看见茶几上放着的餐盒。旁边压着一张便条,没署名,就一行字:“多出来的,不吃浪费。”
他站着看了两秒,周晓阳从后面凑过来:“哟,现在还有专送餐服务?哪个小姑娘这么贴心?”
傅西洲没理他,拿起餐盒进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周晓阳来开会。会议桌上一人一杯咖啡,温知意端进来时周晓阳正在说话:“……媒体那边我压不住,你得再接受一次采访,说点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傅西洲翻着文件。
“你这样不行,你得——”周晓阳看见温知意进来,住了嘴。她把咖啡放在两人面前,退出去。
门关上,周晓阳压低声音:“你办公室外面那女的,新来的?”
“来两年了。”傅西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两年我怎么没印象?”
“你话太多。”
周晓阳撇嘴,继续刚才的话题。
晚上八点四十,温知意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傅西洲桌上。这次他刚好在,门开着,她一放他就抬头了。
“温秘书。”
她停住脚步。
他看着她,问:“这些事,不是妳的工作范围吧?”
温知意顿了一下。她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如果有人问起要怎么回答。她准备了七八个理由,从“总裁办的工作范围就是让您没有后顾之忧”到“反正我加班也是加班顺手的事”,但此刻他看着她,眼神很淡,没有质问的意思,就只是……问。
她选了第一个理由。
“总裁办的工作范围,就是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他看了她几秒,说:“谢谢。”
她点点头,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还是那个号码:“别对他太好,妳会后悔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二十七层的灯一盏盏灭掉,最后只剩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温知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门。
她没过去。
她走进电梯,下楼,走出大门。初秋的风还是凉的,她抬头看那扇窗,窗户亮着,窗帘拉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她以为是那条短信又来,拿起来看,却是公司内线转发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疼。
二十七层,傅西洲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地铁站入口。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看见那杯还温着的咖啡。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温知意第二天到公司时,七点刚过十分。
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收拾垃圾桶,看见她点点头。她走到傅西洲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灯没亮——他昨晚回去了。
她去茶水间泡咖啡。还是黑咖啡,没糖没奶,等五分钟,温度刚好能入口。端着杯子走到他桌前,放下,杯柄朝右。她看了眼桌面,文件整齐摞着,钢笔帽扣紧,电脑关着。唯一乱的是旁边一张废纸,揉成团,没投进垃圾桶。
她把纸团捡起来,扔进去,转身出去。
七点五十五,傅西洲到公司。经过她工位时脚步没停,但她感觉到他看了她一眼。
八点半,她端着第二杯咖啡送进去,他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点了下头。她把杯子放老位置,退出去,带上门。
中午十一点五十,她提前订餐。多加一份套餐,备注“不要香菜”,十二点十分送到,放在外面茶几上。她没留便条。
十二点半,傅西洲从会议室出来,经过茶几时看见了那份餐。他停下来,看了眼四周。
周晓阳跟在后面:“看什么呢?”
“没什么。”
“这谁放的?”
傅西洲没回答,拿起餐盒进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周晓阳又来开会。这次带了个实习生,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后面。温知意端咖啡进去时,周晓阳正歪在椅子上翻手机。
“傅总,你看这个——”他抬头看见温知意,话顿住,等她放完咖啡出去才继续说,“这个,刚发的,说你们产品检测报告是伪造的,转发已经过万了。”
傅西洲没说话,翻着文件。
周晓阳等了几秒,忍不住:“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
“急什么?你——”周晓阳把手机推过去,“你自己看。”
傅西洲看了眼屏幕,继续翻文件。
周晓阳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问:“中午那饭谁送的?”
傅西洲抬头。
“我刚才看见茶几上又有一份,”周晓阳笑得意味深长,“连着两天了,你不会告诉我这是公司福利吧?”
“吃你的饭。”傅西洲低头看文件。
周晓阳撇嘴,也不追问,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喝进去就愣住了,低头看杯子:“这咖啡谁泡的?”
傅西洲抬眼。
“不烫,刚好能喝,”周晓阳又喝了一口,“咱们这层的咖啡机不是一直温度偏高吗?怎么今天调了?”
傅西洲顿了一下,没说话。
周晓阳等了几秒,见他不接话,继续低头翻手机。
会议开到五点半。周晓阳走的时候经过外面工位,多看了温知意两眼。她正对着电脑,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
他走到电梯口,突然想起什么,又退回来两步,看了眼她工位旁边的名牌:温知意。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晚上八点四十。
温知意把整理好的资料又过了一遍。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上个季度的财务简报,竞争对手最新动态,还有一份她昨晚熬到两点整理的媒体舆论汇总——按时间线排好,每条后面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
她拿着文件夹走到傅西洲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明天我会说清楚。”他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门,“妈,这件事您别管。”
温知意脚步顿住。
他沉默了几秒,那边在说话,他听着,隔了很久才“嗯”一声。然后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他转过身。
“资料整理好了,”她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明天董事会要用的。”
他看了眼文件夹,又看她。
“谢谢。”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温秘书。”
她停住。
他看着她,问:“这些事,不是妳的工作范围吧?”
温知意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昨天他问过,她答了,他接受了。现在又问一遍。
她转过身,说:“总栽办的工作范围,就是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他看着她,眼神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只是问,今天好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