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才发现手心里有一点汗。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把电脑关了,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那个号码又发来短信:“别对他太好,妳会后悔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
站起来,走过走廊,经过那扇还亮着灯的门。她没停,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她到公司。
傅西洲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灯亮着——他又没回去。
她看了眼沙发,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桌上摊着文件,钢笔没盖帽,旁边放着她昨晚送的那份资料。
她去茶水间泡咖啡。等五分钟,端着走进去,放下,杯柄朝右。
转身时她看见垃圾桶里有个揉成团的纸。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是手写的会议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最后一行写着:“如果停职,谁来接?”
她把纸重新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出去。
七点四十,傅西洲从洗手间出来。他换了衬衫,头发湿着,走到办公桌前看见那杯咖啡。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端着杯子走到门口,看向外面。
她的工位空着,电脑还没开,包放在椅子上。
他站了几秒,转身回去。
温知意下班时已经快九点。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电脑包。两人对视一眼,温知意脚步顿住。
对方先开口:“温知意?”
她没说话。
“是我,林璐,新闻系的,咱们一起上过采访课。”女人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在这儿?来采访?”
温知意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我在这儿上班。”
林璐眼睛微微睁大:“上班?你不是在财经周刊吗?我那会儿还看见你那篇辰星的稿子——”
“离职了。”温知意打断她。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林璐侧过脸看她,目光里有种记者特有的探究:“哦……那你现在跟的是哪条线?”
“总栽办,秘书。”
林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秘书啊……挺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温知意快步走出去,没回头。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追了几步,又停住。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月台边等车。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有一点汗。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时一切如常。
泡咖啡,放桌上,回工位。九点整,傅西洲从办公室出来去开会,经过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中午她去茶水间热饭,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出来是市场部的人。
“……听说了吗?总栽办那个女的,以前是记者。”
“哪个?”
“就那个,话很少那个,坐走廊尽头的。我听人力说的,她简历上写的是做过秘书,但有认识的人说她之前在财经周刊待过。”
“财经周刊?那不是最近写咱们黑稿的那家吗?”
“对啊,你说她是不是……”
声音低下去,变成耳语。温知意站在门口,没进去,转身走了。
下午开会,她端咖啡进去时,会议室里的人看了她几眼。周晓阳也在,接过咖啡时多打量了她一下,没说话。
傅西洲坐在主位,正看文件,头都没抬。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她进进出出几次,每次都能感觉到有人看她。她没抬头,该放杯子放杯子,该收文件收文件。
六点半,她回工位继续处理手头的事。七点,八点,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九点,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
她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端着走过去,敲了三下。
“进。”
她把杯子放桌上。傅西洲抬头看她,眼神比平时多停了半秒。
“谢谢。”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
“温秘书。”
她停住。
“坐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他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不是命令的语气,就是说了个事实。
她坐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他继续看文件,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她坐着,没看手机,也没看他,就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一片一片的。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开口:“妳以前是记者?”
她转头看他。他还在看文件,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是。”她说。
“为什么不做?”
她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抬头催,就等着。
她开口,声音很轻:“因为不想写假新闻。”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完那个字才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
他问:“写过?”
她点头:“写过。”
他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文件。她坐着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话要说。但他没说话,她站起来,轻声说:“我先出去了。”
他“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文件,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有点疲惫。
她轻轻带上门。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早就黑了,她也没动。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隔了一年还是那么清晰。
“这篇报道发出去,你就能转正。放心,线索是真的,出事有我扛。”
是陈主编的声音。那天在她工位旁边站着,拍着她的肩膀,笑得和蔼可亲。
她当时信了。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又是那条匿名短信:“听说公司有人知道妳以前的事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看了很久。
温知意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屋顶投下模糊的影子。她已经这样躺了三个小时,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画面一幅接一幅地过。
她闭上眼睛,画面更清楚了。
一年前,财经周刊编辑部。
那是她实习的第八个月。工位在最角落,堆着过期的杂志和没人要的报纸。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接电话、查资料、给正式记者买咖啡。主编偶尔扔给她一个小选题,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那天下午,陈主编走到她工位旁边,拍着她的肩膀,笑得和蔼可亲。
“小温,有个大线索给你。”
她抬起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陈主编递给她一个文件夹,压低了声音:“辰星集团的内部文件,证实他们的产品有质量问题。你查一下,写篇稿子,下周发。”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页扫描件,有检测报告,有内部邮件,有会议纪要。她的手有点抖。
“主编,这个……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线人很可靠。”陈主编拍拍她肩膀,“这篇稿子发出去,你就能转正。好好干。”
她信了。
接下来一周,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打电话核实,查公开资料,对比数据。她问过陈主编要不要联系辰星那边求证,陈主编说不用,线人提供的东西已经够全了,联系对方只会打草惊蛇。
稿子发了。
当天上午十点上线,十一点转发过千,下午两点冲上热搜。她坐在电脑前,看着评论区一条条蹦出来,心跳得很快。
“早就说辰星有问题!”
“这种企业就该倒闭!”
“记者好样的,这种黑幕就该曝光!”
她有点慌。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手在抖?
三天后,反转来了。
不是辰星的问题被证实,而是有人指出那些文件是假的。检测报告的格式不对,内部邮件的IP地址有问题,会议纪要的时间线和公开信息对不上。
她一条条看那些质疑,手心全是汗。
她去找陈主编。主编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敲门进去,还没开口,陈主编就抬起头。
“小温,有事?”
“主编,那些文件……”
“怎么了?”
“有人说是假的。”
陈主编笑了一下:“做新闻嘛,总会有人质疑。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是……”
“可是什么?”陈主编放下笔,看着她,“稿子是以你的名义发的,你有心理准备吧?”
她愣住了。
“做记者就是这样,出了事自己扛。”陈主编语气很平和,“不过你放心,问题不大,过几天热度就下去了。”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一个月后,她离职了。
离职那天她收拾东西,把那叠文件复印件装进包里。后来她查了三个月,终于查清楚那些文件是从哪儿来的——一家和辰星竞争的公司,找人伪造的,通过中间人递给周刊。陈主编知情,还是把线索给了她,因为“需要一个新人来署名”。
她去找陈主编对质。
陈主编这次没笑,看着她,说:“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稿子是你写的,署名是你,你现在出去说是主编让你发的,谁信?”
她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电脑,搜辰星集团。搜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傅西洲的照片,站在记者会台上,一个人面对几十个记者。照片拍得不太清晰,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清楚——没什么表情,就是沉默地站着。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后来她每天都搜。看他怎么被骂,看他怎么回应,看他怎么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半年后,那篇报道的热度终于下去,辰星的股价慢慢回升,但他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
她记得有一篇报道里写,记者问他:“面对这么大的舆论压力,您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说:“扛着。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