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服务器嗡鸣声持续不断,冷气从出风口往下灌,姜榆的指尖冻得有点僵。但她没动,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夹,看着那串“HY_FINANCE_2018_2024”的目录名。
傅深衍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我去拿。”她说。
他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不行。”
姜榆转头看他。
机房的灯光很暗,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闪烁,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问,“他的老巢,安保系统是他亲自设计的,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带着东西出来。”
姜榆知道。
李叔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独立写字楼的顶层,整层都是他的。安保系统是她五年前帮他升级的,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指纹、虹膜、动态密码三重验证,加上二十四小时人工值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所以让我去。”她说,“我是他培养出来的,我知道他的漏洞在哪里。”
傅深衍盯着她。
“他培养你,就会防着你。”
“不一定。”姜榆的声音很平静,“他防着所有人,但有些漏洞是他自己不知道的。五年前帮他升级系统的时候,我留了一个后门。”
傅深衍愣住了。
姜榆继续说下去。那些话像是不需要思考,直接从心里流出来。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她说,“可能就是本能。觉得有一天会用上。现在我知道了。”
傅深衍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他因为熬夜而微微发青的眼眶。这个男人三天没睡好觉了,被恶意收购压着,被警察盯着,还要分神来担心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让我来。”她说,“我是他培养出来的,我用他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傅深衍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算你拿到了证据,你也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偷窃商业机密,侵犯商业秘密,这些罪名不会因为你反水就一笔勾销。”
姜榆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姜榆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犹豫。
“我欠你的,”她说,“欠法律的,总得还。”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被服务器的嗡鸣盖住。
“我想……清清白白地站在你身边。”
傅深衍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榆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姜榆的身体僵了一瞬。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拥抱。不是试探,不是伪装,没有任何第三双眼睛在看着。只有两个人,在冰冷的机房里,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得很紧,紧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那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
“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嗯?”
“活着回来。”
姜榆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天晚上,姜榆坐在桌前,一张一张画出李叔办公室的布防图。
安保系统的型号,摄像头的角度,换班的间隙,服务器机房的位置。她画得很细,每一处都标注清楚。傅深衍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画完最后一张,她把笔放下。
“我需要一份撤退路线,”她说,“从顶层到地下车库,有三条路。最近的那条经过监控室,最远的那条绕过后勤通道。”
傅深衍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我来安排,”他说,“我有个朋友在安保公司,可以借到屏蔽信号的设备。还有一辆□□,停在写字楼对面,二十四小时不熄火。”
姜榆点头。
两人都没有再说别的话。
行动前一晚,姜榆住在研发中心给她安排的临时宿舍里。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外的田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偶尔划过。
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傅深衍站在外面。
他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然后他抱住她。
这一次抱得比上次更紧,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记住我说的话。”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活着回来。”
姜榆点头。
他松开手,把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圆形追踪器,比指甲盖还小。
“贴身带着,”他说,“我能看到你的位置。”
姜榆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
“如果你出事,”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会用我的方式,把他们全都送进去。然后去陪你。”
姜榆的眼眶烫得厉害。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没有声音。她知道他就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枚追踪器。贴身的衣服里,藏着那些画了一整夜的图纸,和一枚她从来没有用过的东西——五年前就准备好的,通往李叔系统后门的密钥。
凌晨一点四十分,姜榆站在那栋写字楼对面。
她穿着黑色工装裤,头发塞进帽子里,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街角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发动机没熄火,驾驶座上的人低着头看手机——傅深衍安排的人。
她穿过马路,绕到写字楼背面。
通风管道入口在垃圾房后面,被杂物遮挡着。她推开挡板的杂物,拧开螺丝,钻进去。管道很窄,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铁皮冰凉,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她爬了十二分钟。
每隔一段就有出风口,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她在心里数着楼层,数到二十二的时候停下来。前面是一个转向口,右侧的出风口正对着走廊。
她卸下螺丝,推开挡板,跳下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监控摄像头在天花板角落,红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她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摄像头盲区。这条路五年前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监控,哪里是死角。
李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那种厚重的防盗门,指纹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干扰器,贴在锁芯旁边。五秒后,绿灯亮起。她按下门把手,进去。
办公室里很黑,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一点光。她直奔里间的服务器机房,推开第二道门,冷气扑面而来。
机柜排列整齐,指示灯闪烁不停。她找到主服务器,从包里掏出那枚五年前的密钥,插进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验证通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拷贝数据。
进度条走得比预想的慢。三百多个文件,总大小超过二十个G。至少需要八分钟。
她站在那里,盯着进度条,一秒一秒数着。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二十三。
百分之三十五。
手指在包里触碰到那枚追踪器,硬硬的,很小。傅深衍说能看到她的位置。他现在应该也在看,看着那个小红点停在二十二层,一动不动。
百分之五十一。
她百无聊赖地滑动着屏幕,浏览那些文件夹的名字。都是数字编号,看不出内容。只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中文——
“华远最终方案”。
她愣了一下。
这个文件夹不在她五年前见过的任何目录里。点开,里面是几个文档和一张图片。文档都是加密的,但图片可以打开。
是一张手绘的现场布局图。
华远大厦的股东大会会场。主席台的位置,出入口的位置,消防通道的位置。图上标着几个红点,主席台正前方一个,左侧通道一个,右侧通道一个。
她放大图片。
红点旁边有备注,很小的字,但能看清。
“一号位,距目标八米。”
“二号位,混入媒体区。”
“三号位,撤退路线。”
姜榆的手脚瞬间冰凉。
她的目光往上移,移到图片最上方。标题写着:明日股东大会·行动部署。
进度条还在走。百分之七十三。
她掏出手机,要给傅深衍发消息。刚打出一个字,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说话声。隔着两道门,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李叔的声音。
姜榆收起手机,迅速扫视整个机房。没有第二个出口。机柜之间的缝隙很窄,勉强能藏一个人。她蹲下,缩进两排机柜中间的缝隙里,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
灯光亮起。脚步声在机房门口停住。
李叔的声音响起,这次听得很清楚:“数据备份得怎么样?”
另一个声音回答:“上周刚做过全量备份,一切正常。”
“好。出去吧,我打个电话。”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姜榆透过机柜的缝隙看过去。李叔背对着她,站在服务器前,掏出手机。
他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开口。
“对,明天是最后的机会。傅深衍必须死。”
姜榆的手指攥紧。
李叔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那个丫头……哼,早就该处理掉了。她还真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他笑了一声,很轻。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明天之后,用不着她了。”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的嗡鸣声。李叔的电话打了大概两分钟,挂断后,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姜榆透过缝隙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她屏住呼吸。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停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姜榆一动不动,又等了整整两分钟。确定没有声音了,她才从机柜后面钻出来。
屏幕上,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八。
三秒后,进度条走完。数据传输完成的提示灯亮起,绿色的,一闪一闪。
她拔出硬盘,塞进贴身口袋。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快,很急,直接朝机房来。
她扫视四周。没有第二个门。机柜后面藏不住,桌子下面藏不住。唯一的出口是——
窗户。
二十二楼的窗户。
她冲过去,推开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外面是垂直的墙壁,没有阳台,没有落脚点。只有窗户右侧有一条雨水管,黑色的,顺着墙面一直通向楼顶。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姜榆深吸一口气,翻出窗户,双手抓住窗框边缘。整个人悬空在二十二楼的高空。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她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门被推开。
她听到李叔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很近,就在她头顶。
“怎么回事?这窗户怎么开着?”
另一个声音回答:“可能刚才没关好?”
“检查一下服务器,看看有没有异常。”
姜榆悬在半空,手指紧紧抠着窗框。风越来越大,吹得她身体微微摇晃。她的目光往下看,地面的灯光小得像蚂蚁,看不真切。
头顶传来脚步声,在机房里走动。只要有人往窗口探出脑袋,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她。
一秒。两秒。三秒。
她听到李叔的声音再次响起:“行了,走吧。”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姜榆还挂在窗外,没有动。
她又等了三十秒,才一点一点往上爬,手指抠住窗台,翻身跳进来。
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心的汗把窗框都浸湿了。贴身口袋里,那枚硬盘硬硬地硌着她。
手机震动。
傅深衍的消息:我看到你的位置动了。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