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字回复:没事。马上撤。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窗外是二十二楼的夜色,风还在吹,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
她想起刚才那一刻——悬在半空,手指发酸,随时可能掉下去。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还没告诉他。
还没告诉他,她也爱他。
凌晨三点二十分,姜榆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她落在垃圾房后面的杂物堆里,膝盖磕在硬物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没停,爬起来就跑。面包车还在街角停着,发动机没熄火。她拉开车门跳上去,声音发紧。
“走。”
车子冲出去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拨通傅深衍的号码。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股东大会,”姜榆的呼吸还没喘匀,“有枪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多少人?”
“至少三个。”她闭着眼睛回忆那张图,“主席台正前方一个,媒体区一个,还有一个负责撤退。他们明天动手。”
傅深衍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了。”
姜榆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你小心。”
他嗯了一声。挂断之前,她听到他说:“你也小心。”
电话断了。
姜榆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手指摸到贴身口袋里那枚硬盘,硬硬的,还在。
她把追踪器打开,发送位置。
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出现在后视镜里。
上午九点,华远大厦。
股东大会在三十楼会议厅召开。八点五十分,参会人员陆续到场。小股东,机构代表,媒体记者,把能容纳两百人的会议厅坐了个七七八八。
傅深衍站在休息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慢慢聚集的人群。
苏蔓推门进来。
“都安排好了,”她压低声音,“保安组六个人,便衣,混在会场各个位置。警方的人在楼下待命,只要确认目标就上来。”
傅深衍点头。
苏蔓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姜榆那边……”
“她没事。”傅深衍打断她。
苏蔓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
九点整,傅深衍走进会议厅。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神色如常。走上主席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台下。
第一排左侧,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第三排媒体区,有个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右侧通道口,一个端着相机的摄影师,镜头始终对着主席台的方向。
傅深衍收回视线,在主位落座。
主持人开始宣读议程。第一个议题是董事长述职,按惯例需要四十分钟。傅深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发言。
他讲了十五分钟。
第十六分钟,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余光扫过,是苏蔓发来的消息:警方已确认三名目标,正在部署。
他继续讲下去,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讲到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台下忽然有动静。
一个人站起来,大声说:“我反对这项议案!”
会场一阵骚动。那个人往主席台冲,被保安拦住。他挣扎着喊:“你们不能这样!我是股东!我有权利——”
保安把他往外拖。混乱中,媒体区有人站起来,端着相机往前挤。右侧通道那个摄影师也动了,跟着人群往主席台靠近。
傅深衍没有动。
他看到苏蔓在人群边缘,朝保安打了个手势。那两个往前挤的人忽然被几个人从侧面拦住,按在地上。
有人尖叫。
更多人站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议厅里乱成一团。
傅深衍拿起话筒,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各位,请冷静。接到安全预警,现场可能有安全隐患。现在进行紧急疏散,请大家配合工作人员有序离场。”
保安开始引导人群往外走。有人抱怨,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还在往前挤想拍照片。但人群还是慢慢向出口移动。
十五分钟后,会议厅空了。
苏蔓走过来,额头上有汗。
“控制住了,”她说,“三个人。警方已经带走。”
傅深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广场上,停着几辆警车。人群远远围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他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到穿制服的人押着几个人上了警车。
手机震动。
是姜榆的号码,但接起来是陌生的声音。
“傅先生吗?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姜榆女士让我们通知您,她这边已经移交完证据,现在在看守所。”
傅深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怎么样?”
“她没事。案件还在侦办阶段,暂时不能探视。有进展会通知家属。”
电话挂断。
傅深衍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警车一辆一辆驶离。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当天傍晚,新闻播了一条快讯。
警方破获一起特大商业犯罪团伙,主谋李某及其团伙成员全部落网。案件涉及多起商业间谍案、恶意收购案,以及一起三年前的故意伤害案。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姜榆坐在看守所的拘留室里,看着墙上的电视。
画面里是李叔被押上警车的镜头,他低着头,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身后跟着几个她认识的人,都是这些年帮她传递指令的联络员。
一个都没跑掉。
新闻播完,切到天气预报。她收回视线,靠在床沿上。
拘留室很小,一张床,一个马桶,一扇窗户。窗户很高,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天快黑了,那块天空从蓝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深蓝。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那枚追踪器在进来的时候被收走了,那个位置现在空空的。
她想起傅深衍把它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活着回来”。想起他说“如果你出事,我去陪你”。想起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眼神。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没动,以为是例行巡查。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住。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狱警站在门口。
“姜榆,”她说,“有人来探视。”
探视室很小,中间一道玻璃墙,把两边隔成两个世界。
姜榆走进去的时候,傅深衍已经坐在对面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下巴干干净净,眼睛里有一些血丝,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看到她,他笑了一下。
姜榆在玻璃这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探视室里有其他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傅深衍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姜榆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记得这双手敲键盘的样子,记得这双手替她擦眼泪的样子,记得这双手把她抱进怀里的样子。
她也抬起手,贴上去。
玻璃很凉,但她好像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由于主动自首并提供重大破案线索,姜榆因侵犯商业秘密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李叔那边因为涉及多项罪名,数罪并罚,二十年。
判决那天傅深衍也在庭上。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从头听到尾。宣判结束,法警带她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从那天起,他每周都来。
每周六下午两点,雷打不动。有时候带书,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和她说话。说公司的事,说周凯又闯了什么祸,说苏蔓终于对他态度好了一点。
她问他为什么每周都来,来回路费比水果还贵。
他说,怕你一个人太闷。
第四个月,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奖杯的照片。
“新算法在国际上拿了奖,”他把照片贴在玻璃上让她看,“技术类的最高奖项。”
姜榆凑近了看,照片里是那个她曾经想偷的东西,现在被做成了水晶奖杯,闪闪发光。
傅深衍看着她,说:“我把这个荣誉以你的名义,捐给了你长大的那家孤儿院。”
姜榆愣住了。
“他们会在门口立一块牌子,”他说,“写上你的名字,写上这个奖的名字。让那里的孩子知道,从那里走出去的人,也可以做很厉害的事。”
姜榆低下头。
眼泪砸在桌上,一颗接一颗。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这么哭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没有哭,被李叔威胁的时候她没有哭,挂在二十二楼窗外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但现在她控制不住。
傅深衍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她,看着她把脸埋进手里,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
探视时间结束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谢谢你。”她说。
他笑了笑:“下周见。”
第十二个月,他带来的是一份文件。
减刑通知书。因狱中表现良好,姜榆获准提前三个月释放。
她拿着那份文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还有最后一次探视。”傅深衍隔着玻璃说,“下个月,我来接你。”
最后一次探视,他问了那个问题。
“出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姜榆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在里面想了很久,几百个夜晚,对着那扇小小的窗户,想过无数种答案。
“我想重新开始,”她说,“找一份正经工作,用我的技术做好事。不再躲,不再藏,不再骗任何人。”
傅深衍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们公司正好缺一个信息安全总监,”他说,“有兴趣吗?”
姜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给我走后门?”
“不是走后门,”他说,“是觉得你合适。那个位置需要懂技术,懂套路,知道黑客怎么想。你比任何人都合适。”
姜榆没说话。
他继续说:“当然,要走正规流程。简历,面试,背景调查,一样都不能少。苏蔓亲自面你。”
姜榆笑出声。
“苏蔓会杀了我。”
“她说了,”傅深衍的嘴角也弯起来,“如果发现你有任何不轨,她会亲手把你送回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探视室里,把玻璃映得发亮。两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的隔断,看着彼此笑。
探视时间到了。
傅深衍站起来,把手机贴在玻璃上。屏幕上是一行字:下周六下午两点,门口见。
姜榆点头。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
姜榆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三周后。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
姜榆拎着那个来时带的帆布包,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和一张减刑通知书。她在门口站定,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傅深衍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手里抱着一束花,小小的,白色和黄色相间,是她从来没说过但真的很喜欢的那种——小雏菊。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
姜榆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他比她高很多,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像第一次在豆浆店门口分别的那天早上。
他伸出手。
姜榆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记得这双手敲键盘的样子,记得这双手替她擦眼泪的样子,记得这双手在玻璃那边贴着的样子。
她抬起手,放进去。
他的掌心很暖,暖得她眼眶发酸。
他握紧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转身,并肩往前走。身后是那扇沉重的铁门,身前是铺满阳光的路。她的帆布包在他另一只手里拎着,那束小雏菊在她怀里抱着,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没有问去哪儿。
他也没有说。
但好像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