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接话,等着。
“她说让我别连累家里。”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好。”
温知意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他碟子里那个包子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包子要凉了。”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
吃完出门,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说送她,她没拒绝。车停在她家楼下,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车窗没摇下来,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站了两秒,说:“回去好好睡一觉。”
里面没回应。
她上楼,开门,关灯,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怕也没人帮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她到公司。
走到工位,看见桌上放着一杯咖啡。不是她自己泡的,是外面买的,杯身上还贴着店家的logo。
旁边压着一张便条。
她拿起来看,上面就两行字:
“还你的。谢谢昨天的豆浆。”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字迹。昨天他办公室那些文件上,签的都是这个名字。
她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坐下来,打开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和她每天给他泡的一样。
中午十二点,她订餐时多加了一份。放上茶几,没留便条。
下午三点,周晓阳来开会。出来时经过她工位,脚步慢下来,多看了她两眼。
她抬头,他冲她点了个头,走了。
晚上九点,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他办公室时,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见她经过,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包上停了一下。
她下楼,走出大门,等地铁。
手机震了。
拿起来看,是那个匿名号码:“听说他昨天送妳回家了?”
她盯着屏幕,没回。
地铁进站,风很大。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车。
回到住处,开门,开灯,坐下。手机又震。
还是那个号码:“妳是不是忘了自己去辰星是干嘛的?”
她看了几秒,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没忘。”
发完,她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青黑。她想起刚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很淡,但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她低头,继续洗脸。
温知意第二天到公司时,那杯咖啡还在桌上。
当然不是昨天那杯。是新的,还是那家店的杯子,还是放在老位置,杯身还温着。
她拿起来,杯底压着一张便条,就两个字:“早安。”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字迹。
她站了两秒,笑了。
这是第一次。
从这天开始,两人之间有了某种默契。
她会在他开会前“顺带”把资料准备好,放在他桌上最顺手的位置。他会在她加班时“顺带”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订餐时多加一份,他吃完会把餐盒收好放进茶水间的垃圾桶。她早上到公司,桌上偶尔会多一杯咖啡,或者一盒牛奶,或者一个包子。
都没留话。但都知道是谁。
周晓阳第三次看见傅西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时,终于忍不住了。
“傅总,你最近心情不错啊?”
傅西洲看他一眼,没说话,把其中一杯放在温知意桌上,端着另一杯进了办公室。
周晓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咖啡,又看着温知意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进人力系统,调出温知意的档案。
本科毕业,二十四岁入职辰星,之前有两份秘书工作经历。档案很干净,干净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是太干净了。
他托人查了一下她之前的单位。第二天下午,结果发到他手机上。
他看了很久,站起来,往傅西洲办公室走。
敲门进去时傅西洲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他。
周晓阳关上门,走过去,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她之前在财经周刊待过。”
傅西洲低头看屏幕。手机上是温知意的入职记录,财经周刊,实习记者,入职时间是一年零九个月前,离职时间是——
他顿了一下。
离职时间,正好是那篇报道发出后一个月。
“那篇报道,”周晓阳压低声音,“就是写咱们产品质量问题那篇。发的时候她在,发完一个月她走了,然后过了半年,她来辰星应聘秘书。”
傅西洲没说话,看着屏幕。
周晓阳等了几秒,问:“你打算怎么办?”
傅西洲把手机推回去,说:“我知道了。”
“知道?就这样?”
“就这样。”
周晓阳盯着他看了几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拿起手机,转身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很安静。
傅西洲坐了一会儿,继续看文件。
晚上九点四十,温知意把餐盒放在他桌上。
和之前一样,多出来的一份,放在老位置。她放完转身要走。
“温秘书。”
她停住,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站起来了。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她没转身。
他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以前在财经周刊待过?”
温知意闭了一下眼睛。
还是来了。
她转过来,面对他,说:“是。”
温知意转过身,面对他,说:“是,我在财经周刊待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他问:“那篇报道,是你写的?”
“是。”
她等着。等他发火,等他质问,等他说“你走吧”。她准备了这些话该怎么接,准备了怎么解释,准备了怎么承担。
但他就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你写的时候,相信那是真的吗?”
她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相信。”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后来发现不是。”
“什么时候发现的?”
“报道发出后一周。”她垂下眼,“网上开始有人质疑那些文件的真实性。我去查,发现检测报告的格式不对,内部邮件的IP地址有问题,会议纪要的时间线和公开信息对不上。我回去找主编,他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稿子是以我的名义发的,出事我扛。”
傅西洲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个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所以你离职,然后来这里?”他问。
她以为下一句会是“你是来赎罪的”,或者“你是来卧底的”。
但他说:“你是来找真相的,还是来躲的?”
温知意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准备的那些理由都用不上,他问的永远是她没准备过的问题。
“我是来……”她顿了一下,“补偿的。”
“补偿什么?”
“那篇报道。”她说,“虽然不是我造的假,但发出去的人是我。我看着你被骂了一年,一个人扛了一年,我……”
她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
过了几秒,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下意识想退,但脚像钉在地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你不需要补偿我。”
她抬头看他。
“需要补偿的,”他说,“是那个把假线索给你的人。”
她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空调轻微的嗡鸣声,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最后是她先开口:“我该出去了。”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秘书。”
她停住,没回头。
“明天的早餐,”他说,“我来带。”
她愣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江晚发来的微信:“知意你下班没?我点了宵夜,要不要一起吃?”
她回:“不了,你先吃。”
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看了一眼那扇门,往电梯口走。
电梯下行,一层层数字跳动。她靠着电梯壁,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你不需要补偿我。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外面风有点凉。
她站在公司门口,抬头看。二十七层那扇窗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
她以为还是江晚,拿起来看,是一条新短信。
不是那个匿名号码——她拉黑之后就再没收到过。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跟他说了实话?”
她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几秒后,又一条进来:
“他信了?”
她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的风从出口灌进来,吹得头发打在脸上。她刷卡进站,站在月台边等车。车从隧道里开过来,灯光越来越亮。
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个位置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
证据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四下午,傅西洲的律师带人来公司,在会议室里待了三个小时。温知意端咖啡进去时,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律师正在说话:“……内部邮件已经拿到原件,发件时间、IP地址都对得上,可以证实那份所谓的检测报告是从他们公司流出来的。”
傅西洲坐在主位,翻着那些文件,眉头微微松开。
温知意放下咖啡,退出去。带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见一面,有事谈。老地方。”
她盯着“老地方”那三个字,手慢慢收紧。
她知道是谁。
晚上七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温知意推门进去时,陈主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他比一年前胖了点,但笑还是那个笑,看见她就招手。
“小温,来,坐。”
她在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陈主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听说你在辰星干得不错?”
“您找我什么事?”
“急什么,老熟人叙叙旧。”他放下杯子,“我听说了,傅西洲那边找到新证据了,准备翻案。”
温知意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