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阳沉默了几秒,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傅西洲没回答。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便条。
阳光照在纸上,“好好活着”那四个字有点晃眼。
傅西洲回到公司,一切如常。
电梯上上下下,电话响个不停,周晓阳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庆祝。他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今天的事,处理完明天的事,处理完下周的事。
六点,下班的人走了。八点,加班的也走了。十点,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外面。走廊尽头那张工位空着,电脑关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两秒,转身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半到公司。
路过茶水间时他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自己泡了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
他放下杯子,看着那杯咖啡,站了一会儿。
中午,助理敲门进来,问他要不要订餐。
他说不用。
十二点半,他开完会出来,经过茶几时看了一眼。空的。
他回办公室,继续看文件。
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办公室外面——她的座位空着,灯没亮。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周五晚上,他回到家快十二点。开门,开灯,换鞋。走进厨房倒水,打开冰箱,愣住了。
冰箱里塞着东西。青菜,鸡蛋,一盒牛肉,还有两包他叫不出名字的调料。
他想起几周前,有一天她加班,他送她回去。路上她说“你冰箱太空了”,第二天上班就拎了一袋东西,说“顺路买的”。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看着那些东西,关上门,靠着冰箱站了很久。
周末,方阿姨来打扫。
傅西洲在书房看文件,听见客厅里有人在收拾。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到书房门口,停住。
“小傅,”方阿姨的声音,“这个饭盒还要吗?”
他抬头。
方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饭盒——就是她每天送饭用的那个。他拿回来以后一直放在桌上,没洗,也没扔。
“放着吧。”他说。
方阿姨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这饭盒脏了,我帮你洗洗?”
“别动。”
方阿姨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饭盒拿过来,放回桌上。
“放着吧。”他说。
方阿姨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叹了口气。
“小温之前跟我说,”她说,“要是哪天她不来了,让我提醒你记得吃饭。”
他愣住了。
“她跟您说过这个?”
方阿姨点点头:“有回她来送东西,正好我在。她跟我说,阿姨,傅总老不按时吃饭,您多盯着点。我说你自己怎么不说,她就笑笑,没回答。”
他没说话。
方阿姨看着他,又叹了口气,转身去打扫别的地方了。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个饭盒。
周一是傅西洲去找的方阿姨。
方阿姨正在厨房擦灶台,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小傅?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温知意,”他说,“她跟您还说过什么?”
方阿姨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她每个月都给我转一笔钱,”方阿姨说,“说是让我多买点好菜,给你补身体。”
他愣住了。
“每个月?”
“每个月。”方阿姨点点头,“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送,她说怕你发现。”
他没说话。
方阿姨叹了口气:“那孩子话不多,但心细。有回我问她,你老这么照顾小傅,图什么?她就笑笑,说,不图什么。”
傅西洲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周二他去找赵敏。
赵敏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他进来,挑了挑眉:“傅总亲自来,有事?”
“温知意的事。”
赵敏放下文件,看着他。
“你们的事我不清楚,”她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她这一年,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有一次我加班到十一点,她还在,我问她怎么不走,她说,万一你有什么需要,她要第一个知道。”
他没说话。
赵敏顿了顿,又说:“她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一个秘书,业务能力强是好事,但没必要这么拼。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拼,她是……”
“是什么?”
“怕你一个人扛着。”赵敏说,“她自己说的。”
周三他去找周晓阳。
周晓阳在公关部办公室,见他进来,下意识站起来。
“傅总,你怎么来了?”
“问你点事。”
周晓阳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关于温知意的?”
傅西洲点头。
周晓阳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他。
“我查过她。”周晓阳说,“她离职后没去任何媒体,也没跟任何人联系。但她去找过那个主编——录了音。”
傅西洲接过手机,点开录音。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那个实习生傻,给她什么她都信。她以为她能转正?我就是需要一个新人来署名,出事她扛。”
另一个声音,是她的:“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文件是假的?”
“知道又怎么样?现在说这些有用吗?你也是写稿子的,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平静:“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害的那个人,这一整年都在一个人扛。我会把这份录音交给律师。”
“你疯了?你自己也跑不掉——”
“我不需要跑。”
录音结束。
傅西洲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晓阳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她录这个,是为了帮你翻案。她从来没想过全身而退。”
办公室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傅西洲开口:“她在哪?”
周晓阳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手机,找了一会儿,报了个地址。
傅西洲转身就走。
“傅总!”周晓阳在后面喊,“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他没回头。
傅西洲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住了。没开门。
他知道她在门后面。
“温知意,”他说,“开门。”
沉默了几秒。门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面,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有点白。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也愣了一下。
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眼底有青黑,颧骨比以前明显。
她问:“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一句话。”
她没说话,等着。
他看着她,问:“你说的那句‘怕你一个人’,是真的吗?”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是真的。”她说,声音有点哑,“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那些咖啡,那些饭,那些资料,”他问,“也是真的?”
她点头:“是。”
“那你为什么走?”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为我不配留下。”她说,“我是罪魁祸首。”
他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他的回应,抬起头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退。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
“你不是。”他说。
她愣住了。
“你不是罪魁祸首,”他说,“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看着她。
伸出手。
“我叫傅西洲,34岁,单身,”他说,“目前正在追一个女人。你愿意从第一天开始,重新认识我吗?”
她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眼底有青黑,但眼睛很亮。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好。”她说。
一年后。
温知意回到这座城市时,是十月。
高铁站出站口人很多,她拖着行李箱排队等出租车,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抬头看天,天很蓝,和一年前离开那天一样。
出租车上,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了个咖啡店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旅游?”
“见朋友。”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那条她熟悉的街上。她付钱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家店。
店名没变,门头没变,连门口那盆绿植都没变。
她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人,背对着她。她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赵敏。周晓阳。江晚。方阿姨。
全都转过头来看她。
“生日快乐!”江晚第一个喊出来。
她愣住了。
赵敏站起来,笑着拉她坐下:“愣着干嘛,坐啊。”
她坐下来,看着桌上摆着的蛋糕和小吃,又看着她们,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有人说的呗。”江晚眨眨眼。
“我没告诉任何人今天是我生日……”
她确实没说。这一年她在另一个城市,换了工作,租了房子,重新开始。和这边的联系不多,偶尔和江晚聊几句微信,但从没提过生日的事。
赵敏把一个袋子推到她面前。
“有人让我们带给你的。”
她低头看。袋子是普通的纸袋,没什么特别的。她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饭盒。
和她以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白色的,圆形的,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
她手指顿住。
打开饭盒,里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展开看。
是他的字迹。这一年没见,他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这一年,我学会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著。还有一件事没学会——不喜欢妳。”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抬起头,看向窗外。
咖啡店外面,他站在那里。
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她没顾上,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门。
阳光很刺眼。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深灰色外套,比一年前瘦了一点,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要回报了。”他说。
她问:“什么回报?”
“你。”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车从旁边开过。
她看着他,笑了。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他说:“走吧,回家吃饭。”
她说:“好。”
他握紧她的手,转身往前走。
她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十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手心里是暖的。
他没问她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她也没问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
有些话不用问。有些人不用等。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