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在里面,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往行李箱里放东西。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她,他的动作停住了。
程锦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他直起身,看著她,没说话。
“你要出差?”她问。
“嗯,下午的飞机。”
她把视线从行李箱上收回来,看著他的眼睛。
“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把手里的充电器放下,站直了:“你问。”
“你现在做这些——”她顿了一下,“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还爱我?”
他看著她,没马上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程锦,”他说,声音很低,“我如果只是愧疚,用得著花五年时间回来找你?”
她没说话。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一千八百多天。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我想过给她打电话,想过发消息,想过直接买张机票飞回来找她。”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但我没脸。当年是我放手的,我凭什么回去?”
程锦看著他,喉咙发紧。
“后来我把债还完了,”他继续说,“收购了西辰,有了点成就。我以为这样就有资格回来了,结果回来才发现——”
他停了一下。
“发现什么?”
“发现你过得很好,”他说,“不需要我。”
她没说话。
“所以不是愧疚,程锦。”他看著她的眼睛,“愧疚不会让我撑这么久。”
她迎著他的目光,心跳快了半拍。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为什么非要合并这家公司?”
他没回答。
“西辰那么大,可选的标的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东辰?”她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附加条款里要我留任三年?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他打断她。
她停住了。
“因为你在这里待了八年,”他说,“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让你留下来。”
程锦站在那里,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味。
“我来过这里,”他继续说,“去年,合并之前。我一个人开车到楼下,坐在车里,看著大门。我不知道你在哪一层,哪个办公室,但我就是想知道,你每天走进的地方长什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后来我去调查东辰的业务,看你们的项目资料,看你的汇报。八年,你从专员做到总监,做了十七个项目,拿了三次年度优秀。我都知道。”
程锦的鼻子发酸。
“周京泽——”
“我知道这些没用,”他打断她,“知道再多,也补不回那八年。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她看著他,眼眶发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然后她上前一步,离他更近,近到快要贴上他的胸口。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周京泽,”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这次你再放手,就永远别来找我了。”
他愣住了。
她没动,就那么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开的表情。
“这次是你别放手,”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程锦,这次是你别放手。”
她看著他,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
他没动,没伸手帮她擦,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哭。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没走。
他也没动。
周五下午五点半,程锦的手机震了。
微信,Z:“楼下等你。”
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回:“二十分钟。”
把手机放进抽屉,她继续整理手里的报表。方瑶从门口探头进来:“程姐,周五还加班?”
“马上走。”
“约会啊?”
程锦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她下楼,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周京泽靠在车门上,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看到她走过来,站直了身子。
“等很久?”
“没有。”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车子穿过市区,往老城方向开。程锦看著窗外的街景,发现路线有点熟悉。
“去哪?”
“到了就知道。”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老巷子口。程锦下车,看到对面那家店的招牌,愣住了。
“还开著?”
店名还是那个,连招牌都没换,只是边角有点褪色。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桌子,还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桌,铺著格子桌布。
“去年路过这里,发现还在,”周京泽走过来,“老板也没换。”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著手写的菜单,角落里的冰箱贴满了便利贴。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眼睛亮起来。
“哟,小周?还有——”他看著程锦,愣了一下,“这不是当年那个不吃香菜的小姑娘吗?”
程锦笑了:“老板记性真好。”
“你俩可是把我这儿当食堂的,一周来三回,能忘吗?”老板擦擦手走出来,“还是老位置?”
靠窗那张桌子,以前他们每次来都坐那里。窗台上还放著那盆绿萝,比八年前长大了不少,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他们坐下来,老板递上菜单。
“你们那份没了,”他说,“那个什么不吃香菜的——”
“我知道,”周京泽接过话,“酸辣土豆丝不要香菜,水煮肉片多放肉,番茄鸡蛋汤加葱花。”
程锦看著他,没说话。
老板记下,进厨房了。
“你还记得。”她说。
他没否认,只是给她倒了杯茶。
菜上来的时候,程锦看著那盘酸辣土豆丝,确实没有香菜。水煮肉片上面铺了厚厚一层肉,比别人多。番茄鸡蛋汤里飘著绿色的葱花。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和以前一样,”她说,“没变。”
他笑了,没说话。
吃完饭,老板送他们出门,站在门口说:“下次再来啊,别又隔八年。”
回程的车上,程锦靠著车窗,看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开著暖风,座椅很软,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她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小区大门,已经到她家楼下了。身上盖著一件外套,深灰色,是他今天穿的那件。
她转头,看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著前方。
“到了怎么不叫我?”
他转过头,看著她:“刚到。”
她把外套递还给他:“谢谢。”
他接过来,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她开口,“要不要上去坐坐?”
他看著她,眼神顿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等你准备好,”他说,“不急。”
她看著他,心跳漏了半拍。
“那我上去了。”
“嗯。”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进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电梯到十一楼,她进门,开灯,走到窗边,拉窗帘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
车灯没开,但能看出来没熄火,尾灯亮著一点红光。
她站在窗边,看著那辆车。
五分钟后,车才慢慢开走,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上午,快递敲门。
是一个纸箱,不大,包得很仔细。她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
深蓝色的封面,和她家里那本一模一样。
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是她,在大学操场上,刚跑完八百米,脸红红的,手里拿著水杯。她不记得谁拍的这张照片。
再翻,是她趴在阶梯教室的桌上睡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头发上落下一片光。
翻到中间,是她和他,在小吃街的烤串摊前,她手里拿著羊肉串,嘴角沾著辣椒,他正低头看她,眼神专注。
最后一页,是那张图书馆门口的合照,和她的那张一样,夕阳,台阶,他牵著她的手。
但这一张上,他在看镜头,而她没有——她在看他。
照片下面夹著一张纸条,字迹熟悉:“这些年我把它带在身边。”
程锦站在客厅里,手里捧著那本相册,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一片温暖的光。
周六早上,程锦发了条微信:“下午三点,学校见。”
对方秒回:“好。”
她换了件浅色的毛衣,没化妆,只涂了防晒。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比八年前短了,眼神比八年前沉了,但心跳的感觉没变。
地铁转公交,一个半小时后,她站在大学门口。
门口的招牌换过新的,但旁边那棵梧桐树还在,比八年前粗了一圈。三月的风吹过来,还带著一点凉意,和当年的温度差不多。
她站在树下,看著来来往往的学生。
“程锦。”
她转头,周京泽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穿了一件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和她记忆中八年前的那个样子重叠在一起。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著她。
“等多久了?”
“刚到。”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沿著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阶梯教室的窗户开著,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樱花树开花了,浅粉色的花瓣落在草地上。
她一路没说话。
他也没说。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停下来。
他也停了。
台阶还是那个台阶,夕阳还没来,阳光从正面照过来,在石阶上投下光影。
她转过身,面对著他。
“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没问第二遍吗?”
他看著她,没说话。
“你说完分手,我问了为什么,你没回答。然后我就说好,转身走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后来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不再问一次,为什么不哭不闹,为什么那么干脆。”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真的爱我,不会让我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在还有可能的时候放手。你放手了,就是不够爱。我没必要问第二遍。”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
“这八年我都是这么想的,”她继续说,“所以我才告诉自己,忘了你,往前走,不回头。”
他站在原地,听著她说。
“但现在我知道了,”她看著他,“你不是不够爱,你是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那时候太年轻,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她没说话。
“这八年我学了很多,”他继续说,“学怎么扛事,怎么坚持,怎么在扛不住的时候硬扛。但我最想学的,是怎么回到那天,怎么把那句话收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程锦,如果——”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住了。
她的手握著他的,有点凉,但很用力。
“这次我来找你,”她说,“你不许再跑了。”
他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