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红著,但嘴角慢慢扬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开的表情。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三月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图书馆的台阶上,有学生进进出出。
他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
周一上午九点,项目例会。
程锦坐在会议桌右侧第三个位置,手里拿著笔记本,视线落在投影幕上。汇报的人正在讲第三季度的渠道规划,她的笔在纸上划过,记下几个数字。
然后她感觉到视线。
抬头,会议桌主位,周京泽坐在那里,手里也拿著一份资料,但眼睛没在看资料。
他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轻轻往上扬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耳朵有点发热。
旁边的方瑶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程姐,你脸红了。”
“没有。”
“有。”
程锦没理她,继续写字。
但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她再也没往主位看过一眼。
会后,方瑶跟著她回到办公室,门一关就开始盘问。
“程姐,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方瑶靠在办公桌边缘,抱著手臂看她:“你是不是恋爱了?”
程锦打开电脑,没抬头:“没有。”
“你骗人。”方瑶走过来,弯腰看她的脸,“你整个人都变了,你知道吗?”
“哪变了?”
“气色,”方瑶掰著手指数,“表情,走路的节奏,还有开会的时候——你以前开会从来不看主位的,今天你看了,然后耳朵红了。”
程锦看著电脑屏幕,没接话。
方瑶直起身,瞇著眼睛:“是周总?”
程锦的鼠标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方瑶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你俩是不是——”
“方瑶。”
“嗯?”
“出去工作。”
方瑶看著她,憋著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程姐,你放心,我嘴巴紧。”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锦看著电脑屏幕,那封邮件看了三分钟还没回。
下午三点,茶水间。
程锦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周京泽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著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空的。看到她进来,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空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按下热水。
然后递给她。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
两个人都没动。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他收回去了。
“小心烫。”他说。
程锦低头看著手里的杯子,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周总。”她说。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收起那个笑,端著自己的杯子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下班等我。”
然后他走出去了。
程锦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握著那杯热水,耳根又开始发热。
晚上七点,公司楼下。
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程锦拉开副驾驶门上车,发现车里开著暖风,座椅是热的。
“等很久?”
“刚到。”他启动车子,“今天想吃什么?”
“都行。”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说都行的。”
她愣了一下:“那我以前说什么?”
“你会说——”他想了想,“想吃辣的,或者想吃甜的,或者今天不想吃食堂。反正不会说都行。”
她看著他,没说话。
车子驶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
“那今天想吃辣的。”她说。
他笑了:“好。”
车子开到她家楼下,停在路边。两个人没下车,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京泽,”她开口。
“嗯?”
“我们什么时候公开?”
他转头看著她。
她没躲他的目光:“我不想瞒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你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
他摇头:“不是那个准备好。”
她看著他,等他继续。
“程锦,”他说,“你是市场总监,我是执行总裁。我们公开,别人会怎么说?”
她没回答。
“他们会说你是靠关系上位的,”他继续说,“你这些年的成绩,你做的项目,你拿的奖——都会被说成是因为我。”
“我不在乎——”
“我在乎。”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八年?因为我想让自己配得上你。”他看著她,“现在我回来了,不是为了让你被人说闲话的。”
车里安静下来。
程锦看著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八年前真的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会用冷暴力解决问题,会一个人扛著所有事不让她知道。现在他会想这些,会考虑她的处境,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周京泽,”她说。
“嗯?”
“你变了。”
他没说话。
“变得更……”她想了想,“更像一个能托付的人了。”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所以等你准备好,”他说,“不是等你不怕闲话,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们都站得更稳一点,等这些项目落地,等大家都知道你的能力——那时候再公开,谁也说不了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好,”她最后说,“听你的。”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上去吧,早点睡。”
她下车,走进单元门。回头的时候,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著,等她进门才慢慢开走。
电梯里,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挂著一点笑。
她想起方瑶说的话:你整个人都变了。
好像确实变了。
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程锦从酒店宴会厅出来,脚跟有点疼——穿了整晚的高跟鞋,脚趾在抗议。她站在门口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脚不凉?”
周京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她的外套。他今晚也喝了酒,但不多,眼神还很清明。
“凉,”她说,“但比高跟鞋舒服。”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等她。
同事们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打招呼:“周总,程总监,先走了啊。”“路上小心。”
他们点头,神色自然。
一年了,公司里早有人看出来,但没人说破。她也从市场总监升到了副总裁,负责整个业务线。今年的业绩是她带队做的,年会上拿了大奖,没人再说什么“靠关系”的话。
“走吧,”他说,“车停老地方。”
他们并肩往外走,穿过酒店大堂,推开玻璃门。冬夜的风扑面而来,有点冷,她把外套拢紧。
停车场在马路对面,他们沿著人行道走过去。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时候,周京泽停了下来。
她也停了。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关东煮的锅子在门口冒著热气,萝卜、鱼丸、福袋在汤里翻滚。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低头看手机,店里没别的客人。
她看著那个关东煮锅,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们在大学后门,每次路过便利店,她都想吃关东煮,但每次都说“太贵了,下次吧”。那时候一份关东煮八块钱,她一周的生活费只有两百。
他知道她想吃,有次偷偷买了,放在她宿舍楼下,让室友带上去。她问是谁买的,他说不知道。
后来她还是知道了,因为他那个礼拜每天都只吃馒头。
“等我一下。”周京泽说著,推开便利店的门。
她站在外面,隔著玻璃看他走进去,跟店员说了什么,然后拿起纸碗,自己夹关东煮。
萝卜、鱼丸、魔芋丝、福袋——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店员帮他加汤,盖上盖子,他接过来,转身出来。
门开了又关,风铃响了一声。
他走过来,把那碗关东煮递给她。
“趁热吃。”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带著关东煮特有的咸香。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开过。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纸碗,没动。
“怎么不吃?”他问。
她抬起头,看著他。
“周京泽,”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换手机号吗?”
他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塑胶叉子叉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
“这八年,我换过三家手机公司,换过五部手机,换过三个城市住,但手机号一直没换。”她嚼著萝卜,声音有点含糊,“因为我怕你哪天想找我,找不到。”
他没说话。
她继续吃,鱼丸、魔芋丝、福袋,一个一个慢慢吃。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她吃。
吃完最后一块萝卜,她把纸碗和叉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
他还站在那里,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走吧,”她说,“车还在对面。”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后面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她没回头,只是反握住他的,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路灯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过马路的时候,有一辆车从拐角开过来,车灯照在他们身上。他侧过身,挡在她和车之间,等她走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她看著他的侧脸,想起八年前图书馆门口那个下午,他牵著她的手,手有点凉,说等久了。
现在他的手很暖。
停车场到了,他的车停在那个老位置。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她上车,他把门关好,绕到驾驶座。
发动机启动,暖风吹起来。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的路。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夜晚的车流。
“程锦,”他突然开口。
“嗯?”
他看著前方,没转头,但嘴角带著笑。
“谢谢你没换号。”
她看著他的侧脸,没说话。
车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手被他握著,放在中央扶手箱上,一直没松开。
前方是红绿灯,车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他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开车。
她也笑了笑,看向前方。
路还很长,但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