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姐抬头看她一眼,示意她坐下,目光又落回电脑屏幕上。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很清脆,像在赶什么文件。
“通知收到了吧?”梁姐盯着屏幕问。
“什么通知?”
梁姐终于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人事部没发邮件?你留下了。”
她愣住。
梁姐看着她表情,放下鼠标,靠进椅背里:“周牧川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主动申请了离职。”梁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昨天下午交的申请,今天早上办完的手续。所有项目交接文件都做好了,详细得根本不用第二个人接手。”
她脑子里嗡嗡响,梁姐后面说的话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他说你更需要这份工作。还写了封推荐信,把你从头到尾夸了一遍,我工作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写推荐信的……”
她站起来。
梁姐停下话头,看着她。
“他在哪?”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谁?”
“周牧川。”
梁姐看了她两秒:“应该还没走远,刚办完手续……”
她没听完,转身就跑。走廊很长,她跑过茶水间,跑过开放办公区,跑到电梯口。电梯还在三十几楼,她转身冲向楼梯间,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又脆又急。
一楼大厅,旋转门外,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
她冲出去,跑下台阶,跑上人行道。
“周牧川!”
那辆车停了一下。
她跑到车尾,绕过车侧,冲到驾驶座窗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她拍着车窗,喘得说不出话。
车窗降下一道缝,露出他的眼睛。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声音抖得厉害。
他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散落下来的碎发,眼眶里亮晶晶的东西。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以前无数个加班夜他递咖啡给她时的表情。但又有哪里不一样,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平静,“不想看你难过。”
车窗升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慢慢驶远,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弯处。
眼泪砸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路人侧目,她不管。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抹了一把,转身往回走。
口袋里那张A4纸硌着她的手指。
她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项目交接文件在共享文件夹。
有事找梁姐。
加油。
加油。
她盯着那个词,眼眶又热起来。
陈知意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直到身后有人推门出来她才回过神。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回走。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她才发现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
电梯门开着,她走进去,按了18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盯着那些发光的按钮,脑子里一片空白。
叮。门开了。
她走出来,穿过开放办公区,路过周牧川那个空了的工位。桌上那只保温杯还在,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走到梁姐办公室门口。
门还开着,梁姐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陈知意走进去,坐下来。
梁姐没说话,等她先开口。
“他什么时候交的申请?”陈知意听见自己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梁姐说,“手写的,交到我手上。”
“写了什么?”
“就一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梁姐顿了顿,“我问他想清楚没有,他说想得很清楚。”
陈知意垂着眼睛看她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敲键盘敲出来的。
“他还交了一份东西。”梁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是她和他合作过的所有项目清单,每一个项目的时间节点、负责内容、客户反馈,列得清清楚楚。后面是交接文件,每个项目当前进度、待办事项、联系人方式、需要注意的问题,详细得根本不像临时整理的。
最后几页是他的字迹,手写的。
《关于A项目后续优化的几点建议》
《B客户明年预算周期预测及应对策略》
《C方案可能出现的风险点及备选方案》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推荐信,抬头写着“致相关部门领导”,落款是他的签名。
信里写:陈知意具备优秀的项目统筹能力,在XX项目、XX项目、XX项目中均发挥了核心作用。她思维缜密,执行力强,善于处理复杂需求。如有任何疑问,可随时联系我,电话13XXXXXXXXX。
她盯着那串电话号码,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说你更需要这份工作。”梁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还说,你房贷压力大,父母对你期望高,你不能丢工作。他不一样,他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陈知意抬起头。
梁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梁姐说,“他没说,我也没问。”
陈知意把那些纸放回档案袋,站起来。
“你去哪?”
她没回答,推门走出去。
工位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还是昨晚没关的文件夹。她坐下来,打开共享文件夹,找到他说的那个项目交接文件夹。
创建时间:昨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昨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她在开项目会,他在做交接文件。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他交离职申请。昨天晚上八点多,他在茶水间门口,递给她一杯冰咖啡。
咖啡。
她低头看向桌角,那杯咖啡还在。昨晚她没喝,一直放到现在,杯壁上的水珠早干了,冰块化成的水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一杯浑浊的液体。
杯子上还贴着那张便签纸:加油。
她把便签揭下来,和那张A4纸叠在一起,放进口袋里。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按了拒接。一秒钟后微信进来:“意意,这个月房贷还了吧?妈妈想给你转点钱过去,你收一下。”
她没回复,锁了屏幕。
赵晓敏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路过她工位,停下来小声说:“意姐,周牧川走了?”
她“嗯”了一声。
“我听说是他主动走的?”赵晓敏压低声音,“孙明那边都在传,说你把他挤走的,用了什么手段……”
陈知意抬头看她。
赵晓敏被她眼神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我没信,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没事。”陈知意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去哪?梁姐找你……”
“已经找过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盯着楼层数字,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你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他有。
她有什么?房贷,父母,一份需要稳定的工作。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走。
电梯门打开,她穿过大厅,推开门,走到他昨天停车的位置。地面上还有浅浅的车辙印,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两道印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银行,自动提醒她还贷成功。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下午她回了工位,把交接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看不懂。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一个项目核对,在笔记本上列待办事项。
六点,同事们陆续走了。赵晓敏走之前过来问:“意姐,还不走?”
“再待会儿。”
“那你早点回。”赵晓敏犹豫了一下,“别太难过。”
她点点头。
七点,天黑了。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他的名字,点开。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数据今天能出来吗?”
他没回。当时她以为他忙,没在意。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已经在准备了。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全是工作,全是“收到”、“好的”、“已发”。偶尔有一两条他发的,都是凌晨,问她“还在加班?”她一般第二天才回,回一个“嗯”。
她翻到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她刚入职的时候。她发错文件发到他那里,说“不好意思发错了”,他回“没事”。
三年,几千条消息,全是工作。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头埋进手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太难过,好好工作。加油。”
她盯着那串号码,盯了十几秒,突然反应过来。
她拨过去,响了七声,被挂断。再拨,关机。
她站起来,在工位旁边转了两圈,抓起包冲出办公室。
梁姐正准备下班,在电梯口被她堵住。
“他的地址。”
梁姐看着她:“什么地址?”
“周牧川的地址。家庭地址,或者新公司的地址,任何地址。”
梁姐沉默了几秒:“公司规定,不能透露员工隐私。”
“他离职了,不是员工了。”
梁姐看着她,眼神复杂:“小陈,他既然选择不告而别,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陈知意声音有点抖,“但我得找到他。”
电梯来了,梁姐走进去,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梁姐伸手挡了一下。
“他老家是青岛的。”梁姐说,“别的我不知道。”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
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排跳动的数字,慢慢攥紧了手机。
青岛。
她回到工位,打开订票软件。明天早上七点有航班,她点了预订,付款成功。
然后她打开和周牧川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什么都没发,关了窗口。
回家路上她在出租车上睡着了,醒来时车已经停在她家楼下。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到了。”
她揉揉眼睛,付钱下车。上楼,开门,灯也没开,直接倒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妈妈又发来的消息:“意意,钱收到了吗?妈妈转了两千,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她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想起周牧川说的那句话:你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房贷,知道她的父母,知道她不能没有这份工作。知道所有她没告诉过他的事。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新消息。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睡了没?”
她盯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在哪?”
没有回复。
她又发:“周牧川,我知道是你。”
还是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个小时,屏幕再也没亮过。
凌晨两点,她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靠着墙,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递咖啡给她时的脸,他坐在窗边看车流时的侧脸,他今天早上隔着车窗笑的那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还有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是告别。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躺回床上。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枕头边,屏幕再也没有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五点,她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六点出门,六点半到机场,七点登机,七点十五分起飞。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拉下遮光板,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因为我喜欢你,不想看你难过。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阅读灯,轻声说:“那你就别走啊。”
空姐从旁边经过,低头问她需要什么。
她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知意把行李箱扔在玄关,包滑落到地上,她没捡。走了几步,整个人摔进沙发里,脸埋进靠枕。
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滚。
因为我喜欢你,不想看你难过。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帘没拉,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盯着那些光影,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拨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挂掉,再拨。还是关机。
她打开微信,发消息:“周牧川,你在哪?”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