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猛地拿起来,是妈妈:“意意,睡了吗?明天周末,回家吃饭吗?”
她打字:“这周加班,下周回。”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他递咖啡时的脸,他坐在窗边说“你有必须留下的理由”时的侧脸,他隔着车窗笑的那一下。那笑容像刻在她脑子里了,怎么都挥不走。
她坐起来,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靠着墙,闭着眼睛,水从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完出来,三点二十。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快亮了才睡着。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被闹钟吵醒。她按掉闹钟,躺了几秒,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她低头洗脸,不想看。
到公司八点四十。她推开门,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空的。
那盆多肉没了,电脑没了,只剩那只保温杯。还放在那里,盖着盖子,像在等谁回来拿。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杯身是黑色的,磨砂材质,底部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她记得那次,是上个月团建回来,她帮他拿东西,不小心碰掉的。他说没事,一个杯子而已。
她把杯子放回去,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共享文件夹里,那个交接文件还在。她点开,从头开始看。
项目A,当前进度80%,待办事项:下周和客户确认最终方案,联系人:王经理,电话138XXXXXXX,注意事项:客户对预算敏感,建议准备两套报价方案。
项目B,当前进度已结项,后续维护:每季度回访一次,联系人:李主管,电话139XXXXXXX,注意事项:该客户偏好电话沟通,尽量少发邮件。
项目C,当前进度方案阶段,待办事项:等市场部数据,预计下周三出来。备注:如果数据延迟,可以先出框架让客户确认方向,减少后期返工。
她盯着那条备注,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她做项目的习惯,最怕的就是方向没确认就开始做细节,最后返工返到崩溃。他全知道。
一上午她都在看那些交接文件。每一个项目,每一个联系人,每一个注意事项。厚厚几十页,细致得不像一个要走的人整理的,倒像……
倒像在给谁铺路。
中午赵晓敏端着饭盒凑过来:“意姐,吃饭了。”
“不饿。”
“你都看一上午了。”赵晓敏瞄了一眼她的屏幕,“周牧川整理的?”
她“嗯”了一声。
赵晓敏沉默了几秒,小声说:“意姐,周牧川对你也太好了吧……”
她没说话。
赵晓敏又说:“这些东西,他得熬多少个夜才能整理出来啊。而且我听孙明他们说,他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加班到凌晨。我还以为他在赶项目,原来是……”
“晓敏。”她打断她。
赵晓敏闭嘴了,看了她一眼,端着饭盒走了。
下午开会。总监在会上宣布,她接替周牧川之前负责的几个项目,同时自己原来的项目也得继续。散会后孙明凑过来,笑得意味深长:“知意,恭喜啊,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她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孙明摆摆手,走了。
回到工位,她看着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安排,突然觉得累。以前这些项目,有一半是他扛着的。现在全压到她一个人身上。
晚上八点,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还在改方案,改到第九版,客户那边还在挑细节。她盯着屏幕,眼睛发酸,揉揉太阳穴,继续改。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接起来:“喂?”
“您好,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请问是陈知意女士吗?我们有个优惠活动……”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点,她终于改完方案发出去。关电脑之前,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共享文件夹,想看看还有什么。
里面有个文件夹,名字是“项目资料归档”。她点开,是过去三年他们合作过的所有项目。每个项目一个子文件夹,命名规范,时间清晰。
她随便点开一个,是三年前的,她刚入职时跟的第一个项目。里面是各种文档,方案、数据、会议纪要。她往下拉,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过程稿”。
点开,里面全是版本迭代的记录。V1,V2,V3……一直排到V23。她盯着那些数字,想起那个项目改了无数遍,最后通过的版本是V23。
她继续往下拉,突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文件夹。
名字只有一个字母:Y。
她愣了一下,鼠标移上去,双击。
密码。
她试着输了几个数字,都不对。她盯着那个输入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全是照片。
第一张,是她对着电脑揉眼睛。拍摄时间是两年前的一个深夜,从斜后方拍的,只能看到侧脸和半只手。她记得那天,项目上线前出了bug,她熬了一个通宵。
第二张,是她在茶水间笑。应该是和赵晓敏聊天的时候被拍的,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手里端着杯子。拍摄时间是去年夏天。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她继续往下翻,越翻越快。三年来,无数个瞬间。她加班时,她开会时,她趴在桌上睡着时。她在窗边打电话,她在白板前写写画画,她蹲在楼下抽烟(她不会抽烟,那是在捡掉在地上的工牌)。
每一张都是她。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拍这么多。她只知道这些照片里她全是不知道的状态,全是他偷偷看她的角度。
翻到最后一张。
是停电那晚。
她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窗外。应急灯的红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浅淡的光晕。窗外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窗户亮着光,她就在那些光前面,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拍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就是他们坐在窗边等来电的时候。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她完全没发现。
照片下面有一个文档,标题是:《给知意最后的一封邮件(未发送)》。
她盯着那个标题,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光标停在那个文档上,一闪一闪。
陈知意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指尖发凉。办公室的灯早关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文档很长, scrolling条只有细细一条。她往下拉,看到开头——
知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别找我,也别觉得愧疚。这些话本来打算永远不说的,但想了想,还是写下来。你可以选择看不看,我选择写不写。写完这封,我就不欠自己什么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往下拉。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你入职第一天。
那天电梯里人很多,你站在角落,揉着太阳穴跟旁边的人抱怨,说早知道面试这么久,就穿平底鞋来了。电梯到了十八楼,你挤出去的时候被人踩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回头跟那人说没事。
我当时想,这人挺有意思。
后来分到一个组,才知道你有多拼。项目赶的时候你连着熬通宵,第二天照样开会,思路比我这个睡了八小时的人还清晰。你改方案能改二十三版,客户说不行,你也不生气,就是揉揉太阳穴,说再来。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帮你分担一点就好了。
所以她揉太阳穴的动作,他记了三年。
她继续往下拉。
这三年,能和你并肩作战,是我最好的时光。
你可能不知道,每次你说“周牧川,这个数据帮我看看”,我都很高兴。不是因为数据有意思,是因为你能想到我。每次加班到深夜,看你还在,我就觉得这班加得值。每次你路过我工位顺手放一杯咖啡,我都能开心一整天。
这些话挺矫情的,我这辈子都没说过。
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是你让我觉得上班是件有意思的事。
她眼眶发热,眨了一下眼,继续往下拉。
我知道你有房贷压力。
那天你在茶水间接电话,说“妈我知道了,这个月房贷我按时还”,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我还知道你父母是小学老师,对你期望很高。你过年回家带什么礼物,你发朋友圈我都看到了。你每次接完家里电话都会在楼梯间待一会儿,然后回来继续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你从来没说过,但我都看在眼里。
而我,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家里条件还可以,父母不需要我养。我一个人,去哪都能活。这份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你不一样。
如果我的离开,能让你轻松一点,那我愿意。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没擦,继续往下看。
数据是我上周开始整理的,想着不管最后谁走,你都能用得上。交接文件写了三天,写到后来发现自己记得比想象的细,原来这些年你经手的项目,我都记得。
那盆多肉我带走了。你送我的,我舍不得扔。
保温杯留给你,你以后加班记得喝水,别光喝咖啡。
不用找我,也不必觉得亏欠。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再见,知意。
周牧川
她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眼泪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到键盘上。她抬手抹了一把,又看了一遍,又抹一把。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窗外城市的灯光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坐在那里,对着那封邮件,一动不动坐了半个小时。
手机响了,是赵晓敏发来的微信:“意姐,你还在公司?我看到你工位灯亮着。”
她没回。
又一条:“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夜宵?”
她打字:“不用,你先睡。”
发完她把手机扣下,又看了一遍邮件。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她盯着这句话,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无数个正在发生的故事。他就在这些灯火后面的某一个地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团建,去的是郊区一个农家乐。晚上大家喝酒聊天,有人问周牧川以后想去哪发展。他说青岛。有人问为什么,他说喜欢海,小时候去过一次,一直记得。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他可能是说给谁听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赵晓敏的聊天窗口:“晓敏,去年团建你记得吗?周牧川说想去哪发展来着?”
赵晓敏秒回:“青岛啊,怎么了?”
“他说过为什么吗?”
“说喜欢海吧,好像说他老家是那边的?我不太记得了。”赵晓敏发了个问号,“意姐,你找他干嘛?”
她没回。
第二天上班,她趁午休去找梁姐。
梁姐在办公室吃盒饭,见她进来,筷子停了停:“又来了?”
“他老家是青岛的对吧?”
梁姐看着她,没说话。
“您上次说的。”她走到办公桌前,“我想知道具体地址,或者他父母的名字,什么都行。”
梁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小陈,我跟你说过,公司规定不能透露员工隐私。”
“他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也不行。”梁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而且他既然不想让你知道,你找到他又能怎么样?”
“我想当面问他。”
“问什么?”
她愣了一下。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替她做决定?问他凭什么觉得她需要他牺牲?问他那句“因为我喜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他。
梁姐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你,他是青岛人。别的我真不能说。”
她站在那儿,没动。
梁姐看了她几秒,突然压低声音:“但我可以告诉你,他走之前来我这里办手续,我问他想去哪。他说回家待一阵,想想以后做什么。”
“回家?”
“嗯。原话是‘回家待一阵’。”梁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想找,就往家那边找。”
她眼睛亮了一下。
梁姐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上班。别让人看见你老往我这儿跑。”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到门口梁姐又叫住她:“小陈。”
她回头。
梁姐看着她,眼神很深:“他为你做这些,是他愿意的。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没说话,推门出去。
接下来几天,她一边上班一边偷偷查。周牧川,青岛,28岁,这些关键词在网上搜不出什么。她试着加青岛的求职群,发消息问有没有人认识他,没人回。
周五下午,她正在改方案,赵晓敏突然凑过来。
“意姐,我帮你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