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继续说:“姜予隐瞒身份,这事儿做得不对。但她从来没有利用这个身份做过对不起您的事。相反,她帮您搞定了启航的数据,帮您度过了最难的时候。那些数据,那些分析,您是亲眼看过的,那得花多少心血——”
裴寒的手动了一下。
陈序看著他,声音放轻了些:“您气的是她骗了您,还是……您怕她对您的好,都是假的?”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
裴寒慢慢放下手,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眼眶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些陈序从未见过的东西。
陈序吓了一跳:“裴总——”
“出去吧。”
裴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陈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站起身,轻轻走出去。
门关上。
裴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著那个牛奶盒。
他拿出手机,翻到姜予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几天前。
是她发的:“再见,裴总。”
他没有回。
那时候他不知道该回什么。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她是姜建国的女儿”“她骗了我”“我被她耍了”。
但现在——
现在他只想问一个问题。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好久,终于落下去。
“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抱著头,盯著那个小小的萤幕。
一秒。
两秒。
三分钟。
五分钟。
萤幕一直黑著。
裴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姜予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有。”
裴寒盯著那个字,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很浅,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
窗外,天色慢慢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姜予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手机萤幕亮著。
那条消息她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
她打了那个“有”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姜建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她。
“回了?”
姜予点头。
“说什么?”
“有。”
姜建国挑了挑眉,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丫头,这种人我见多了。知道你是谁之后,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别当真。”
姜予抬起头,看著父亲。
“爸,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知道我身份之后才——”
“我不用知道。”姜建国打断她,“我只知道,他年会那天算计过你。这种人,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姜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她打字,发出去。
发完,她把手机给父亲看。
萤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咖啡厅,我等你。”
姜建国看著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你还去见他?”
姜予把手机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爸,我二十八岁了。”
她背对著父亲,看著窗外的夜色。
“这二十八年,我一直活在你的影子里。去哪里都有人说,这是姜建国的女儿。做什么都有人说,她是靠家里的关系。”
她转过身,看著父亲。
“只有这三年,在华远,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做的每一个项目,拿的每一个奖,都是我自己的。”
姜建国看著她,没有说话。
姜予走回来,在父亲对面坐下。
“裴寒这个人,一开始确实算计过我。但后来的事,我自己看得见。”
她看著父亲的眼睛。
“爸,我想自己去弄清楚,他是真是假。”
姜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行,你去。但你记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他敢再算计你,爸不会放过他。”
姜予轻轻笑了。
“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裴寒出现在咖啡厅。
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但实在等不下去了。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满脑子全是下午三点。
咖啡厅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门口。
服务生过来点单,他随便要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菜单都捏皱了。
他松开手,把那张皱巴巴的菜单放在一边,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是她。
两点四十五分。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裴寒抬起头。
姜予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下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看到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裴寒摇头:“刚到。”
姜予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杯已经见底的美式,没说话。
服务生过来,她要了一杯热柠檬水。
然后她看向裴寒,平静地问:“你想问什么?”
裴寒看著她,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问题。为什么瞒著他?什么时候打算告诉他?如果远舟不插手,她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但现在她坐在对面,那些问题忽然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想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年会到现在,你对我的每一次靠近,是真心的,还是因为……你知道我知道你的身份?”
姜予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柠檬水上来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她问:“那你呢?”
裴寒愣住。
姜予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平静:“从年会到现在,你对我的每一次靠近,是真心的,还是因为你想利用我?”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
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只有他们这一桌,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裴寒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一开始是。”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年会告白是算计,我想利用你打压周凯。后来的试探也是真的,我想搞清楚你是谁,想看看能不能从你身上拿到启航的信息。”
姜予没有说话,只是听著。
裴寒继续说:“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加班的时候,会期待看到你还在。你靠在茶水间墙上揉太阳穴的时候,我会心疼。你在我面前滴水不漏的时候,我会好奇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天在高空断桥上,你闭著眼睛往下跳,我在下面看著,心跳都快停了。”
姜予的眼神动了动。
裴寒的声音沙哑了些:“返程大巴上,你靠著我睡著了,我就那么坐著,动都不敢动,怕吵醒你。”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姜予,我爱上你了。”
那三个字说出来,咖啡厅里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姜予看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裴寒继续说,像是怕被打断:“和你的身份无关。和我能不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无关。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是姜予,因为你那个晚上在停车场听我说我妈的事,因为你在我面前从来不装,因为你在牛奶盒上画笑脸——”
他停下来,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我开局就是算计,我查过你,我试探过你。你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
他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
“但我必须让你知道。”
说完,他靠著椅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姜予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走过,笑声隐约传来。咖啡机在柜台后发出嘶嘶的声响。
然后姜予开口了。
“裴寒。”
裴寒看著她。
姜予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来见你吗?”
裴寒摇头。
姜予轻轻吸了一口气。
“因为那天在电梯里,我满脑子都是你。因为这几天在家,我一直在想,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有没有——”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恨我。”
裴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予看著他,继续说:“我隐瞒身份,是我不想活在父亲的影子里。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年会之后你开始查我,我就更没法说了——说了就像是在求你不要查我一样。”
裴寒静静听著。
姜予的声音轻了些:“但那些牛奶,那些笑脸,那些晚上——”
她停下来,看著他。
“那些是真的。”
裴寒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姜予看著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
“裴寒,我给你一个机会。”
裴寒愣住。
姜予继续说:“不是原谅你过去的算计。而是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走进我的未来。”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一丝审视。
“但你要知道,我爸那边,不会轻易放过你。他会查你,会刁难你,会想办法证明你不配。你确定要试吗?”
裴寒没有犹豫。
“我确定。”
那两个字说得又快又重,像是怕她反悔。
姜予看著他,嘴角轻轻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名片,上面印著“远舟集团”的logo和一个地址。
“下周一晚上七点,我家吃饭。”
裴寒看著那张名片,愣住了。
姜予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迟到。我爸最讨厌人迟到。”
门推开,她走了出去。
裴寒坐在原位,手里握著那张名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看著名片上那个地址。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服务生走过来:“先生,还要点什么吗?”
裴寒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麻烦给我一杯热牛奶。”
服务生愣了一下:“牛奶?”
“对,热牛奶。”
服务生走后,裴寒拿出手机,给姜予发了一条微信。
“牛奶是温的吗?”
回复来得很快。
“自己试。”
裴寒看著那三个字,笑意更深了。
窗外,阳光正好。
他靠著椅背,觉得这几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终于散开了。
周一晚六点五十分,裴寒站在远舟集团总部大楼下,抬头看著这栋三十八层的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著夕阳的余晖,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金色石碑。他来过这里很多次,都是以合作方的身份,在会议室里和远舟的中层打交道。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来见姜建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姜予说她爸不喜欢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他琢磨了半个小时,选了这套。
七点整,他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姜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坐。”
裴寒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但裴寒没心思欣赏。
姜建国看完手里的文件,放下,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沉,带著审视,带著评估,带著一个父亲特有的警惕。
“姜予说你要来。”
裴寒点头:“姜叔,我——”
“姜叔不是你叫的。”
裴寒顿了一下:“姜董。”
姜建国靠著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著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
裴寒迎上他的目光:“因为姜予。”
“对,因为姜予。”姜建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如果不是她开口,你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裴寒没有说话。
姜建国继续说:“你算计过她,这事我查得清清楚楚。年会告白,后面那些试探,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寒点头:“是,我承认。”
姜建国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认得挺痛快。”
“没什么好不承认的。”裴寒的声音很平静,“我做过的事,我认。您要怎么罚,我都接著。”
姜建国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辞职。”
裴寒愣住。
姜建国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辞掉华远副总的职位,来远舟,从项目经理做起。一年之后,如果你能凭本事升到总监,我不再反对。”
裴寒没有立刻回答。
姜建国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嘲讽:“怎么,舍不得?华远副总,年薪百万,多少人拼一辈子都爬不到那个位置——”
“我辞。”
裴寒打断他,声音很稳。
姜建国愣了一下。
裴寒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辞。明天就办手续。什么时候入职,您说了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建国靠著椅背,看著对面这个年轻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项目经理在远舟是什么级别吗?比你现在低三级。工资只有你现在的五分之一。每天要做的事,是写报告、跑现场、被比你年轻的上司呼来喝去。”
裴寒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一年之内升到总监是什么概念吗?远舟成立二十年,只有三个人做到过。其中一个是我,一个是姜予她妈,还有一个现在是集团副总裁。”
裴寒还是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