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予身上。
“对接负责人,必须是熟悉双方业务的人。他们特别提到,希望由姜予姜经理担任华远方的对接负责人。”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向姜予。
姜予坐在原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凯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
“董事长,”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尖锐,“姜经理是咱们的人没错,但远舟那边怎么会认识她?还指名道姓要她负责?”
董事长看向姜予:“姜经理,听说你在远舟有很深的人脉?”
姜予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董事长,我确实认识一些远舟的人。”
“只是认识?”李媛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姜予转头看向她。
李媛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挂著那种“我抓到把柄了”的表情:“董事长,我有话想说。”
董事长皱了皱眉:“说。”
李媛站起来,看著姜予,声音清晰得像在背稿子:“前段时间,有人看到姜经理和远舟的高层一起吃饭。而且我听说,她入职的时候,是特批进来的,HR系统里根本没有她的简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凯接话了,语气慢悠悠的:“李媛,这种话不能乱说。姜经理是咱们的老员工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周总,我没乱说。”李媛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既然远舟指名要姜经理负责,咱们至少得搞清楚,她和远舟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姜予身上。
姜予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李媛。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任何波澜,但李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姜予的声音很轻。
李媛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董事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接起来:“姜董?您好您好——”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董事长。
董事长的脸色变了。从惊讶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他握著手机,听著电话那头的声音,眼睛却一直看著姜予。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姜董放心,我明白……”
电话挂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董事长放下手机,看著姜予,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姜经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刚才远舟的姜建国董事长亲自打电话给我。”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姜予没有说话。
董事长继续说:“他说,你是他女儿。这三年,一直在华远……体验生活。”
轰——
会议室炸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交头接耳。周凯的保温杯终于没拿稳,砰地一声掉在桌上,咖啡洒了一桌。李媛的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姜予坐在原位,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投过来的目光。
裴寒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震惊、难以置信、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
但她没有转头看他。
她只是站起身,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我是姜建国的女儿。”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姜予的声音继续响起:“但这三年,我在华远做的每一个项目、拿的每一个奖,和这个身份无关。”
她转向李媛,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你刚才说我靠关系,说我和远舟高层吃饭。对,我确实和我父亲吃饭。但那又如何?我入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拿优秀员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做启航项目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李媛的嘴唇抖了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予收回目光,看向董事长:“董事长,我隐瞒身份是我的问题。但这三年,我对华远没有做过任何不利的事。远舟的合作意向,我之前并不知道。如果您觉得我的身份不合适继续参与,我可以退出。”
董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予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转向裴寒。
裴寒坐在那里,看著她,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裴总,”她说,“我说过,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这一句,从来不是谎言。”
裴寒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人看著他们俩,像在看一场沉默的对峙。
终于,裴寒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你告诉我,这几个月——”
他顿住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
裴寒看著姜予,一字一句地问:“我们之间的那些……也是工作吗?”
姜予沉默了。
她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看著那张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回答。
没有解释。
只是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得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电梯门映出她的影子,她看到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裴寒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电梯门开了。
姜予走进去,转过身,看著他。
裴寒站在电梯门口,没有进来。
电梯门缓缓关上。
隔著越来越窄的缝隙,她看到他的眼睛——红的,像一夜没睡,像刚才强撑著平静,现在终于绷不住了。
电梯门彻底关上。
姜予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一层层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董事长震惊的眼神,周凯洒了一桌的咖啡,李媛惨白的脸,还有裴寒那双眼睛。
她想起他刚才的问题。
“我们之间的那些……也是工作吗?”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答案。
什么是工作?什么不是工作?
那杯每天出现在桌上的牛奶,是工作吗?
高空断桥上他扶在她腰侧的手,是工作吗?
返程大巴上他轻轻复上她手背的温度,是工作吗?
她不知道。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姜予走出去。
穿过大厅的时候,她看到玻璃门外站著一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熟悉的背影。
她的脚步顿住。
那人转过身,看著她,脸上带著一丝心疼的笑。
“丫头。”
姜予看著父亲,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故意的?”
姜建国没有否认:“对。”
“为什么?”
姜建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因为你一直不肯回去。因为我不想看你再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因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那个地方,不配留你。”
姜予看著他,没有说话。
姜建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跟爸回家吧。”
姜予低下头,看著地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爸,你先回去吧。”
姜建国皱眉:“丫头——”
“我还有事要处理。”
姜予抬起头,看著父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忍住了。
“处理完,我会回去的。”
姜建国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好。爸等你。”
他转身离开。
姜予站在大厅里,看著他的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车流里。
然后她转身,走回电梯。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了二十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看著那些数字,脑子里全是裴寒那双眼睛。
二十楼到了。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
走廊尽头,裴寒站在她的隔间门口,背对著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两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姜予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裴寒看著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平静下来。
“为什么回来?”他问。
姜予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呢?为什么在这里?”
裴寒沉默了一秒。
“等你。”
姜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寒看著她,声音沙哑但很稳:“你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在等你回来回答。”
姜予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裴寒,你问我那些是不是工作——”
她顿了顿。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
裴寒没有说话。
姜予继续说:“我不知道那些算什么。牛奶,高空断桥,大巴上……我不知道。”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姜予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刚才在电梯里,满脑子都是你。”
裴寒愣住。
姜予没有等他反应,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隔间的门。
走进去之前,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要请假几天。回去处理一些事。”
门关上。
裴寒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姜予离开的那天,裴寒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来。
陈序敲了三次门,第一次送咖啡,第二次送文件,第三次送午饭。门始终没开,只有一个字从门缝里传出来:“放著。”
咖啡凉了,文件从门缝塞进去了,午饭在门口放到下班,原封不动收走。
第二天,裴寒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没有任何异常。晨会上他主持如常,分配任务,追进度,该批评的批评,该表扬的表扬。
没有人敢提姜予。
但每个人都知道,裴寒右手边那个位置,空著。
会议结束后,陈序跟著他回到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裴总,这是人事部送来的……姜助理的离职手续,需要您签字。”
裴寒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比平时重了好几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
他把文件递给陈序,没有抬头。
陈序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三天,裴寒用工作把自己灌满。
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二点离开。会议一个接一个,文件一份接一份,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任何空下来的机会。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裴寒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著一叠没看完的资料,往办公室走。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灯关著,黑漆漆的。
没有人靠著墙,没有人揉太阳穴,没有人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个隔间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门关著,灯灭著,玻璃上贴著一张A4纸,打印体写著“此工位已空置”。
裴寒站在那里,看著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他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拿起笔,准备继续看。
但他的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放著一个牛奶盒。
洗干净的,上面用黑色水笔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很认真。
裴寒看著那个笑脸,手上的笔慢慢放下。
他伸手拿起那个牛奶盒,放在手心,转过来转过去地看。
笑脸冲著他傻乐。
他想起那天早上,这东西出现在他桌上时的样子。想起她附的那张便条:“谢谢,方案已改好,请查收。”想起自己看著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感觉。
他想起后来每一次,她喝完了牛奶,都会把盒子洗干净,画上一个笑脸,第二天早上放回他桌上。
那些笑脸,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画得认真,有的画得潦草,有的眼睛一大一小,有的嘴巴歪到一边。
他一个都没扔。
他把他们都留下来了,藏在抽屉里。
现在他们整整齐齐排在抽屉里,像某种无声的证明。
裴寒看著手里这个笑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门锁上,然后回到座位上。
手里还握著那个牛奶盒。
他想起董事会那天,她站在所有人面前,平静地说“我是姜建国的女儿”时的样子。想起她转向自己,说“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这一句从来不是谎言”时的眼神。
想起自己在电梯门口看著她,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难过?愧疚?还是不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几天他把自己灌满工作,但只要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她。
是她靠著茶水间的墙,揉著太阳穴的样子。
是她站在高空断桥上,闭著眼睛往下跳的样子。
是她坐在停车场台阶上,说“我也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时的样子。
是她靠在自己肩上睡著,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裴寒把牛奶盒放下,双手捂住脸。
很久没有动。
门被敲响。
“裴总?您还在吗?”
是陈序。
裴寒没有回答。
陈序又敲了敲:“裴总,我看到您办公室的灯还亮著,您没事吧?”
裴寒还是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序推门进来,看到裴寒坐在那里,双手捂著脸,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个画了笑脸的牛奶盒。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走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裴总。”
裴寒没有抬头。
陈序叹了口气,开口说:“裴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裴寒还是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