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许南知抬起头。
傅深言。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看著她,目光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我——”
“你的面试行程,我一直在关注。”傅深言在她对面坐下,“这家工作室没有合作关系,我不知道你在这,只是让人盯著你投简历的公司。有人说看到你往这个方向来,我就在附近等。”
许南知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打听你的事。”傅深言的声音很低,“那几家公司的事,对不起。我只是想——”
“傅总。”许南知打断他,语气平静,“您找我有什么事?”
傅深言被这句“傅总”堵得说不出话。
以前她每天这么叫他,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现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道墙,把他隔在外面。
“我想请你回来。”他说。
许南知没说话。
“条件你提。”傅深言看著她,“加薪,升职,调岗,或者你想去集团哪个部门都可以。只要你愿意回来。”
许南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傅总,我不是在跟您谈条件。”她看著他,目光平静,“我只是不想再做您的助理了。”
傅深言愣住。
“您听明白了吗?”许南知说,“不是钱的问题,不是职位的问题,是我不想再做这件事了。五年,够了。”
傅深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准备了很多话。他想说他知道这五年她付出了多少,他想说他以后会注意,他想说他其实很需要她。
可当她这么平静地说出“够了”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些话都没意义。
她不是要条件。
她是真的不想再要了。
许南知站起身,把咖啡钱放在桌上,拿起包。
“傅总,以后别打听我的事了。您忙您的,我过我的,挺好的。”
她转身往外走。
傅深言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
“许南知。”
她停下来,低头看著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掌心微凉,和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抓住她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那天晚上他抓住她,嘴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今天他抓住她,喊的是她。
可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那我请你当我的……”傅深言顿了顿,声音有些涩,“朋友?我想了解你。”
许南知低下头,看著他的手。
那只手用了力气,像是怕她挣开。
她轻轻挣开了。
抬起头,看著他,微笑。
那个笑容标准、得体、无懈可击,和她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微笑一模一样。
“傅总,您了解我干嘛?”她说,“我对您来说,不就是个助理吗?”
说完,她转身离开。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和五年里的每一次离开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傅深言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咖啡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窗外的阳光还是很好,街上的人还是悠闲地走著。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我对您来说,不就是个助理吗?”
他想说不是。
他想说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她,想说他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她的桌子、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想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想见她。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问得对。
他了解她什么?
他什么都不了解。
她喜欢吃什么,休息时做什么,生日是哪一天,他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他的助理。
五年了,他只知道这个。
傅深言掏出手机,翻出那条已经发出去的短信。
“照片,我收到了。对不起。”
她没有回。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对不起,太轻了。
傅深言约沈若薇见面的时候,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他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美式已经凉透了。对面的女人端起自己的拿铁,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著他。
“所以,”沈若薇说,“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你为另一个女人心烦?”
傅深言没说话。
沈若薇笑了,笑得温和又无奈:“傅深言,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拒绝你吗?”
傅深言抬起头,看著她。
这个问题他想了五年。当年他追她,追得不算热烈,但诚意十足。她始终客客气气,最后出国前,委婉地说了一句“不合适”。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或者她心里有别人。
现在她主动提起,他忽然有些紧张。
“为什么?”
沈若薇看著他,目光平静:“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爱。”
傅深言愣住。
“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沈若薇说,“我符合你对另一半的想像——家世相当,性格温和,拿得出手。你对我所有的好,都是‘应该’的,不是‘忍不住’的。”
傅深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但你现在提到许南知的眼神,”沈若薇顿了顿,“是真的著急了。”
著急?
傅深言想起自己这几天的状态。睡不著,吃不下,开会走神,开车发呆。满脑子都是她,全是她。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她说“傅总”时的语气,她最后那句“不就是个助理吗”。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著急”两个字,好像没错。
“我给你看看这个。”沈若薇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他。
是许南知的社交帐号。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没有发过几条动态,最新的一条是半年前,转发了一篇职场文章。再往下翻,零星几条,都是和工作相关的内容。
直到最底部。
五年前,她入职后的第一个月。
“希望有一天,他能看到我。”
配图是一杯咖啡。
咖啡拉花不是普通的心形或者叶子,而是一个字母——F。
傅深言看著那个字母,心跳漏了一拍。
F。
傅。
他的姓氏缩写。
那是他喝了五年的咖啡。每天一杯,温度刚好,从不间断。他从来没注意过拉花是什么形状,更不知道有人曾经在咖啡里,偷偷藏过他的名字。
他往下翻,下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后。
“今天他对我笑了。虽然只是因为我递对了文件,但我还是开心了一整天。”
再下一条,半年后。
“他让我订花送给别人。我订了,订的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店员问我要不要写卡片,我说不用。他从来不写卡片,我知道。”
一年后。
“胃药又少了一盒。他不知道我每次都放两盒,怕他半夜需要。他什么都不知道。”
两年后。
“朋友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放手。我说,等他不需要我的时候。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他不需要我的时候。”
三年后。
“今天他喝多了,抓著我的手,喊她的名字。我站了很久,等他松开。然后给他盖好毯子,继续加班。”
四年后。
“她回来了。他让我订花,还是栀子花。我订了,和过去每一次一样。”
五年后。
没有了。
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五周年的那天,只有一句话:
“够了。”
傅深言握著手机,手指在微微发颤。
够了。
原来她早就说过了。
只是他没看见。
沈若薇收回手机,看著他:“她暗恋了你五年,你却从来没看见。现在她不想被看见了,你却来劲了。”
傅深言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若薇打断他,“只是发现她不在了,生活乱了套?只是找不到第二个能把你照顾得那么好的人?只是不习惯自己的‘工具’没了?”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来。
“傅深言,你扪心自问。”沈若薇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认真,“你到底是爱她,还是只是受不了‘你的东西’跑了?”
傅深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爱她?
还是只是受不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沈若薇叹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是因为我觉得她值得被认真对待。她暗恋你五年,不是为了最后换你一句‘回来吧我习惯你了’。她值得一个真正看见她的人。”
傅深言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沉,把咖啡馆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看著那一缕斜阳,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她趴在办公桌上睡著,阳光给她镀上一层光。
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也是唯一一次。
“我该怎么办?”他问。
沈若薇看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傅深言愣住了。
喜欢什么?
他想起她桌上那盆小植物,不知道是什么。想起她偶尔会喝的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想起她每次加班会吃的宵夜,不知道是什么口味。
“不知道。”他承认。
“那你先从知道开始。”沈若薇站起身,“别打著‘追她’的旗号去烦她。你先去了解她是谁。真正的她是谁,不是你的助理,是许南知。”
她拿起包,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傅深言,别让她再等了。”
沈若薇走了。
傅深言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服务员过来问他还要不要加东西,他说不用,结了账,走出门。
秋天的夜晚凉了,风吹在脸上,带著萧瑟的气息。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满了鲜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他的第一反应是——要不要订一束栀子花?明天送去给沈若薇,算是谢谢她今天说这些话。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请问,现在什么花当季?”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笑著说:“栀子花已经过了,现在是向日葵。刚到的,特别新鲜。”
向日葵。
傅深言看著那些明黄色的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许南知的办公桌上,曾经养过一小盆植物。
很小,就放在显示器旁边,绿色的叶子,开著黄色的花。
是向日葵。
那盆花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她养过,然后有一天没了。他从没问过为什么没了,也没问过后来换成了什么。事实上,他连她桌上放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先生?先生?”
店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傅深言回过神,看著那些向日葵,忽然问:“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店员笑了笑:“沉默的爱。”
沉默的爱。
傅深言站在那,看著那些花,很久没有动。
沉默的爱。
就像她一样。
早上七点,周敏出门上班的时候,在门口差点绊了一跤。
她低头一看,是一盆向日葵。
黄色的花盆,明黄色的花朵,上面还挂著一张卡片。
周敏四处看了看,楼道里空无一人。她拿起花盆,翻了翻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迟了五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没有落款。
但她知道是谁。
周敏翻个白眼,把花盆放回原位,锁门上班去了。
半小时后,许南知打开门,准备出门买早餐。
她低头,看见那盆向日葵。
愣住。
弯腰拿起卡片,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沉默的爱。
她站在门口,捧著那盆花,很久没有动。
晨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向日葵上,也落在她脸上。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被她生生压住。
五分钟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花的照片,打开短信。
找到那个号码。
编辑:傅总,花收到了。
删除。
重新编辑:花很漂亮,但我不需要了。
发送。
然后她把花盆放在门口,关上门,背靠著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