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每次都准备得刚刚好。
他现在想问,却找不到可以问的人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三十八楼的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可傅深言站在那里,只觉得空。
他忽然很想再喝一杯她泡的咖啡。
许南知离开的第三天,傅深言终于忍不住了。
他让秘书联系她。
“就说公司需要她回来,条件可以谈。”
秘书点头,当著他的面拨通电话。响了几声后,对面接了。
傅深言不自觉坐直身体。
“许助理您好,我是陈秘书。傅总让我问您,有没有可能回来?公司可以给您加薪,升职也可以商量……”
对面说了什么,秘书听著,表情有些微妙。
挂了电话,秘书转向傅深言:“她说……”
“说什么?”
“她说,感谢傅总认可,但她已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傅深言愣住。
就这?
秘书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她发了一条讯息,您要看看吗?”
傅深言接过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礼貌、客气、无懈可击:
“感谢傅总认可,我已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找不到任何破绽。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情绪。就是一句标准的、得体的、官方回复。
像她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微笑。
傅深言把手机还给秘书,摆了摆手。
秘书出去后,他靠进椅背里,心口堵得慌。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如果是生气,他可以发火,可以找人理论。可这是什么?人家客客气气拒绝了,他有什么理由发火?
不是著急。如果是著急,他可以立刻去找她,哪怕把整个城市翻过来。可他连她在哪都不知道,找什么?
就是堵。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想起她递辞呈那天晚上。
她站在他办公桌前,问他还有没有事。他说没有,她就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
两秒。
他当时在看文件,没抬头。
她看了他两秒,他没发现。
傅深言闭上眼睛,忽然很想把那两秒要回来。
中午,傅深言去常去的餐厅吃饭。
这家餐厅他吃了三年,每次都是老位置——靠窗,能看到街景,又不至于被路人打扰。
服务员领他入座,习惯性地问:“傅先生,还是老位置吗?许小姐预订的。”
傅深言脚步顿了顿。
“她预订的?”
服务员点头:“是啊,每个月许小姐都会提前把您这个月的用餐时间发给我们,让我们留好位置。有时候您临时取消,她也会及时通知。”
傅深言没说话,走到老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还是老样子吗?”
傅深言看著菜单,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老样子”是什么。
他每次来都是许南知点菜。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就点了。菜上来,都是他爱吃的。他以为是凑巧,或者这家餐厅的菜刚好合他口味。
“以前许小姐都点什么?”
服务员笑了:“许小姐说您口味偏淡,不喜欢太油腻,所以每次都是清蒸鱼、白灼菜、偶尔换个炖汤。她还特别交代过,您对海鲜过敏,后厨要注意不能用虾蟹的器具。”
傅深言沉默。
“哦对了,”服务员又补充,“您每次来都喝的那款茶,是许小姐自己带来的。她说您喝不惯这里的茶,所以每次都提前放一罐在前台。”
傅深言放下菜单,点了几个菜。
菜上来,味道很好。
可他吃不出滋味。
下午,傅深言接到陈叔的电话。
陈叔是老宅的管家,看著他长大,今年六十二了。
“少爷,老宅的栀子花该修剪了,往年都是许助理亲自来弄的。今年她还来吗?”
傅深言愣了愣:“她来修剪?”
“是啊,每年开春和入秋,许助理都会来一趟。说是您交代的,要好好打理这些花。她手艺不错,比园艺师傅还细心。”
傅深言张了张嘴,话脱口而出:“让她——”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让她去?
他让谁去?
她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陈叔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少爷,许助理是不是不做了?”
傅深言嗯了一声。
“这样啊。”陈叔没再多问,“那我自己找人弄吧。”
挂电话前,陈叔忽然说:“少爷,老宅的栀子花开得可好了,今年比往年都好。许助理春天来的时候,特意多施了一次肥。她说您喜欢栀子花,要让它们开得久一点。”
傅深言握著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他喜欢栀子花。
可他不喜欢栀子花。
从来不喜欢。
是沈若薇喜欢。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误会的,也许是这几年他让她订了太多次栀子花送给沈若薇,让她以为他喜欢。也许是某一次他随口说过一句“这花不错”,她就记住了。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记住了。
然后每年去老宅,亲手修剪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花。
傅深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可他只觉得冷。
晚上,傅深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对面的桌子还是空的。
他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总是不自觉往那边看。
看那张空椅子,看那个空桌面,看那些曾经放过小植物、放过薄外套、放过整整齐齐便利贴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许南知的号码。
这几天他拨过很多次,一直都是关机。他知道她不会开机,可还是忍不住拨。
这一次,还是关机。
他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住在哪?
他从来不知道。
五年了,他从来没问过她住哪里,怎么上下班,通勤要多久。她每天早上比他早到,晚上比他晚走,周末随叫随到,节假日永远在线。
他从来没想过,她也是需要休息的。
傅深言打开电脑,登录HR系统,找到许南知的档案。
地址那一栏,写著一个小区的名字。
他查了一下,在城东,老旧小区,离公司很远,地铁要一个多小时。
他皱起眉。
为什么住那么远?她的薪资完全可以租个近一点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她从来不参加公司的聚会。每次都是安排妥当后就离开,从不逗留。他以为她是不喜欢应酬,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太远,要赶末班地铁。
傅深言合上电脑,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他知道不该去。
可她已经离开五天了,没有消息,没有音讯,只有那句官方回复。
他需要知道她还好。
哪怕只是看一眼。
晚上九点半,傅深言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
老旧,是真的老旧。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墙上贴满小广告,电梯咯吱作响。他站在五楼的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大妈探出头:“找谁?”
“请问,这户的住户在吗?”
“搬走啦,前两天刚搬的。”
傅深言心里一沉:“搬到哪去了知道吗?”
大妈摇头:“不知道,就一个小姑娘,搬家的时候是我帮忙开的门。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了。”
傅深言站在那里,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大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她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来找她的人。你是傅深言?”
傅深言一愣:“是。”
大妈回屋拿出一封信,递给他:“喏,她说如果一个姓傅的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
“傅深言(亲启)”
傅深言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
他道了谢,转身下楼。
回到车上,他打开车内灯,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显然放了很久。背景是傅氏集团的会议室,他站在人群中间,西装笔挺,表情淡淡,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那是五年前的他,刚接手集团,意气风发。
而照片的角落里,站著一个女孩。
穿著实习生的制服,扎著马尾,笑容羞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那是许南知。
他从未见过的许南知。
他见过的许南知,永远是沉稳的、专业的、微笑得体的。她从不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表情——那种带著憧憬、带著喜悦、带著小心翼翼的喜欢的表情。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小字:
“入职第一天,希望未来每一天都能看到他。”
字迹工整,是她一贯的风格。
可这行字里藏著的东西,她藏了五年。
傅深言看著那行字,看著那个笑容羞涩的女孩,看著那个站在角落里、眼睛却一直追著他的女孩。
心口那个堵了几天的地方,忽然狠狠疼了一下。
他想起她每一次递咖啡时的表情。
想起她每一次说“好的傅总”时的语气。
想起她每一次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等他吩咐的样子。
她看著他五年。
他却从来没看见她。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里全是光。可他认识的许南知,眼睛里从来没有光。她只是平静地、专业地、无懈可击地,做著每一件事。
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是他每一次让她订花送给别人的时候?是他每一次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的时候?还是他每一次在她面前为别的女人失态的时候?
傅深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女孩,他从来没有见过。
而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著。
可他的心里,有一盏灯,刚刚熄灭。
傅深言捏著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颤。
照片背面那行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入职第一天,希望未来每一天都能看到他。”
入职第一天。
那是五年零三个月前。他刚接手集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助理的名字都记不住。他记得那天有个实习生培训,人事部安排他们来会议室参观,他正在和几个高层谈事情,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她就在那个角落里。
站在人群最后面,眼睛却一直看著他。
傅深言闭上眼睛,拼命回想那天。
想不起来。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那天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还有应酬。许南知站在角落里看著他的时候,他正在为下一季度的业绩发愁。
他不知道有人在那天,许了一个“每一天都能看到他”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她守了五年。
傅深言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靠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往公司开。
他要找一个答案。
晚上十一点,傅氏集团大楼只有几层还亮著灯。傅深言刷卡进门,直奔人事档案室。
值班的同事看到他吓了一跳:“傅总?这么晚了您怎么——”
“五年前的实习生档案,还在吗?”
“在、在的,都在二号档案柜。”
傅深言走过去,拉开柜门,一排排文件夹整整齐齐码著。他找到标注著五年前的那一格,翻出那一年的实习生名册。
许南知。
名字按笔画排序,他从第一页开始找,找到第三页才看见。
姓名:许南知。
年龄:二十二岁。
毕业院校:本地一所普通大学,不是名校。
实习成绩:那一批实习生里排名第一。
后面附著她的实习报告、导师评语、以及最后的岗位申请表。
傅深言翻到申请表那一页,手指停在半空。
岗位志愿那一栏,只有一行字:
第一志愿:总裁办。
下面还有两个空,是第二和第三志愿,她没填。